豈老 92 探險記

文/倪再沁

劉其偉,人稱劉老、豈老,戲稱老頑童、老巫師。感覺上這老傢伙已經老了很久很久,從沒想到他已92高齡,也從沒料到,這個一身卡其衣褲,叼著煙斗,咪起眼睛說笑,不時挖苦自己,四處釋放出青春活力……;這個渾身充滿明星風采的老小子仍舊是以其一貫的瀟灑,忽然就出現,也忽然離我們而去,招呼也不打一下,就這麼又去探險了,也不知道這回要去多久?
絕美的裸體

《性崇拜與文學藝術》是豈老正趕著完成的著作,我們經常在為裸體、性愛、色情爭辯,他老人家早就看的明明白白,「性在原始社會是非常自然的事……,『色情』是由貪婪與虛偽所激發的……」。在這位「正港」的台灣原住民畫家眼中,性是生命的原動力,所以他畫《馬力》,特別強調馬的那一根生命之柱,所以他欣賞裸身,特別是性徵的飽滿與魅力,仔細看他的作品,這一部份總是在該出現的時候就會大方的出現。

然而,我所見過最大方、最自然,也最絕美的裸體,是1984年的夏天,東海美術系師生赴墾丁遊歷,在小灣海灘,大夥在找隱蔽的樹叢或巖石以便換泳裝時,獨獨劉其老一人面對大海,就這麼把身上的衣褲一件件脫掉,於是,周圍的眼光都投向這位露出大約翰的男性,但我們這位老天真神態自若地褪下內褲換上泳褲,就這麼旁若無人地走進大海,這一連串姿態極其優美的動作,除了叢林中未經馴化的動物,不可能如此自然,如此動人。

慷慨的老師

在學校裡,豈老一直是最受歡迎的老師,老爺爺般的慈祥加上年輕人的青春,還有幽默、隨興,沒大沒小的對話,怪不得他的課堂最是歡樂。這位最老的老師在東海教到83歲,如果不是越來越忙並且要去探險,他還想一直教下去,因為他喜歡學生而學生們更喜歡他,上完課聊天,聊天完吃飯,吃完飯喝咖啡……反正是老師出錢,多過癮啊!

最過癮的是我,有好幾年,有幸和劉其老同在週六的東海美術系授課,每到中午,就陪他老人家走好長一段路到學校的休閒餐廳,他最愛吃的是鹽酥蝦,頭幾次我還爭著、搶著付錢,但碰上「你一幅畫賣多少?畫價高的付帳」,「我才賣了畫,夠我們吃一年」……,令我無言以對,有次硬是把帳先付了,沒想到老人家發火了,「你敢收他的錢,我再也不來了」,結果,老闆只好把錢退回。從此以後,我就只好遵命,白吃到底了。

慈悲的長者

外人常認為劉其老的畫好賣,一定很有錢,其實不然。每回要找他,就得爬上沒有電梯的公寓頂樓,坐在那僅容五、六人的小客廳裡,而畫室就是間臥房而已。為什麼這麼受歡迎的畫家沒變成大戶人家,只因為樂善好施,付出的永遠嫌不夠,怎麼會有錢呢?

劉其老的藝術精品很少賣出,有次跟他提起,美術館還缺他某一時期的作品,應該典藏幾幅,沒想到老畫家說「我的畫又貴又不好,別買了,我送你們幾幅,錢留下來買年輕畫家的作品吧!」既然人家要送,我也就不客氣,凡屬佳作,必定喊要,就這麼向豈老A了一百零一幅作品。存世畫家生前捐畫給美術館者,以劉其偉為最,除了國美館,北美館、高美館也都有他不少捐贈的畫作。

畫捐美術館,探險帶回來的原始藝術及文物則捐給了中研院及科博館,他的藏書捐給了東海美術系和新店市圖書館。除此之外,凡各種慈善義賣及形象代言,總是少不了他老人家的參與贊助,所以癌症兒童基金會、國家公園警察、保育野生動物、救助九二一震災、花蓮黑松老樹……,只要有求,劉其老必應。就因為人太好,所以常常受騙,多年前台中一家畫廊惡性倒閉,損失最慘的就是豈老,他像小孩一樣容易相信別人,結果,畫作、筆記、文件……皆被拿去抵債賤賣。由於太過慈悲,使老人家常因不願辜負別人的美意而寧願吃虧,許多演講、參展、捐贈都請得動他,事後他還得倒貼,這就是老畫家常幹的傻事。

不老的傳奇

就在別人準備退休的年紀,劉其老才開始學習藝術創作,這位原本學理工的素人,無師自通,敏而好學,從水彩、現代繪畫、原始藝術、人類學……這一路走來,工程師、畫家、作家、翻譯者、探險家、考古學者,再加上約40本的論述、譯作及畫集,真是嚇人。記得幾年前,豈老又再想念到原始部落探險,我說想和他一起去,得到的答覆是「你的體力行不行?」,一位80多歲的老先生如此回答40多歲的漢子,誇不誇張?

走遍五大洲,精通英、日語,這對劉其老來說不算什麼,厲害的是許多不知道的蕞爾小國、小島皆有他的足跡,尤其是那些地圖上都找不到的大洋洲小島,他去過、紀錄過、研究過,還發表過專文,特別還有些部落是食人族(如巴布亞紐幾內亞境內),但老巫師有魔法可以和他們溝通,所以可以連拍帶拿,卻毫髮無傷。

原本,今年春天劉其老已計劃要再去探險,「我的身體沒問題,劉媽媽的身體不好,我不能出遠門」,想去的地方有好幾處,想跟的人也好多。92高齡的探險家,距離上次他86歲探險之後,也只有豈老能破他自己的金氏世界紀錄吧!「許多珍貴的文物迅速被破壞,再不去以後就找不到了」,他著眼的是人類文明的遺產,從沒想到自己的年齡,這樣的人物,怎麼會老?

化外的大師

也許是因為半路出家,也許是因為獨樹一幟,這使劉其老的成就往往不能被正統的學院價值體系納入,不論美術史或人類學界,都認為他的研究及創作很素樸,缺乏嚴肅的學理架構及思辯體系,因此,這位著作等身,創作無數的大師,始終難以規範,難以定位。

提起藝術人類學,坊間能看到的盡是翻譯書籍,唯一透過實地觀察、考證、分析並品評的只有劉其老一人,台灣也有藝術人類學,就因為有個老頑童鍥而不捨地研究,撰述並開創之,只可惜後繼無人。因為,這一條路太艱苦,要有雄厚的財力、充沛的體能及旺盛的企圖心,還有人類學、藝術學方面的素養配合才可為,而所得到的報酬根本不成比例(一本書的版稅),豈老為台灣的藝術人類學開了門,這樣關鍵的位置,豈是關在冷氣房裡比對圖片、紀錄者所能比擬。

想起豈老的畫,既不本土也不國際,既非現代也非後現代,他從不談觀念也不談意境,他不畫巨作也不畫新潮,他總是畫那些他早已熟悉的小品,像那隻《婆憂鳥》畫了數十幅,總是有個雞蛋形的身軀,迷濛的眼睛、嘴、尾巴和細細的雙足,造型像極了肥胖可愛的小雞,而色彩是紅黑相對,鮮明而又感性,頗令人著迷。

畫中只是一束花、一隻鳥、一頭牛或是一個老頭,劉其老的畫其實非常簡單,內容簡單、造形簡單、技巧簡單、心思也簡單,但能將這一連串的簡單統一起來,那就不太簡單了。豈老作畫彷彿在清醒與夢幻之間,他的畫有些寫實有些抽象,有些具體也有些構成,有些明確有些朦朧……,他總在似與不似之間散發出某種輕微的喜悅、關愛及詩意。

豈老的畫,像是畫壇裡的「原住民」,什麼民族、地域、時代都和他無關,他像是那些「初民」一般,以最凝結的天真,浸潤了我們這些太過文明卻枯竭的心靈,他也許不是某種「歷史」裡的巨匠,但絕對是化外的大師,是可以縱橫古今,澤被八方的大師。

文人的風骨

豈老是十足的現代人,每天要喝七、八杯咖啡,煙斗或煙捲更不離手,晚上寫作畫畫要到半夜三更,再加上他所畫的媒材,所研究的都是近代西方所開發出的領域,然而,他卻是個道道地地的文人。讀書、寫作、畫畫、行善、樂天知命,其所言所行,皆讀書人風範。

幾年前,我就想買劉其老的《牛》,但一直被婉拒,他總說自己「畫的不好,騙騙外行人」,還說自己很慚愧,畫不出好畫;後來我為他寫了篇短文,他又說自己不值得寫,即使他捐了百幅畫作後,也不願被表揚,那年90歲生日,我們已安排了盛會(陳水扁總統還出席贈獎),但豈老是被一群朋友設計(騙他說辦簽名會)才騙到會場的,當總統、文建會主委等貴賓都致詞完後,豈老上台不禁留下眼淚,他說「我何德何能,讓大家如此厚愛」。

劉其偉文教基金會,是幾位朋友不忍豈老90高齡仍到處奔波,希望能替他老人家分憂解勞。無奈經濟不景氣,湊得到基金卻撥不出運作經費,因而有義賣複製版畫以利營運之舉。年前,豈老為此事和我在咖啡廳談了一下午,他不願讓人以為他要籌錢,希望基金會在財力不豐的情況不要勉強運作,如果是有意義的大事,他願意自己賣畫捐款……,豈老一心所想的是不要麻煩別人、困擾別人,有困難,他自己來擔好了。

保育類人種

豈老走了、婆憂鳥飛了、老頑童不玩了、老巫師不再做法……,書將出版,畫展也將如期舉行(南非、台北史博館),劉其偉走了嗎?是去探險吧!如此稀有而瀕臨滅絕的保育類人種,怎麼可能讓他輕易消失呢?過不了多久,我們一定會想到他老人家,想到他不知何時何地忽然又會現身。豈老沒走,他開個玩笑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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