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術人類學影響
藝術人類學影響及於現代藝術創作思維與表現模式

劉其偉

一、緒言

藝術創作理論與文化人類學同步發展迄今,已有百年歷史,但人類學家在長期間的研究中,對物質文化甚少抱有與趣,因由一般自然民族的藝術,只好依賴美學家和藝術家來著手研究。迨至十九世紀末葉,才被近世諸如畢卡索等大師們所重視。

本文係本人於五月間,在國立台北師院美勞系播放「巴布亞田野調查」錄影帶演講的內容綱要,謹寄給本刊,借用一角園地刊出。

二、美術教育的另類課程

一九九三年本人承台灣美術基金會委託前往巴布亞(Papua)採集原始藝術標本,作為傳統藝術還原社會功能價值之研究。緣於近半世紀以來,美術教育在理論方面一向編重於美術史與美學。美史的研究是屬於考證,最重要的任務不在解釋,而重於社會背景與史實記載。美學的研究,它常常分為形而上,知識論與價值論,美就是價值的一種。它是哲學的一個部門,哲學家企圖從某些作品中找到一個美的要素,套入他的辯證法來建立他的理論,也可說是形而上學的延伸。由於美學善變,因此有史以來,持續爭論不休。

至如以文化人類學的觀點來考察藝術,方法則迥異美史與美學。人類學偏重探討藝誨本質底的人類學的還原,所講藝術科學最根本的工作。換言之,它是要透過原始藝術的形態,對藝術所發生各種機制的考察,並尋求出藝術的最原初的,而又最內在的和最本質的規定性。而這規定性,又恰恰進入文明時代以後被遺忘了的、或者已消失的,或者披一些理論所誤導和學術所歪曲的。因此,近年許多人類學家如藝術理論家,大家都認同藝術活動──如創作、靈感、迷狂......等等,只有從原始藝術的背景與還原──信仰、風習、神話、巫術、造形......等活動中去觀察,才能找出正確而又滿意的答案來。

三、原始藝術在美育課程的重要性

目下人類學的分工甚微,但人類學大致分為精神與物質兩大部門,而分工的專業雖亦細微至政治、經濟、心理、醫療以致生態......等的專研人類學,但都統統可以包納在文化人類學(cultural anthropology)範疇之中。而此所謂人類所創造的「文化」;但若問文化的根源是什麼?什麼力量把各類文化渾然融合起來?對於上列的問題,我們不妨下一個假設:它就是藝術的力量。

藝術貴在創作精神,換句話來說,培養生命的根本就是創作,文化就是依賴藝術才能提昇。假若沒有藝術具體的感性與直覺,我們接觸事物自然不能接觸到生命,故藝術創作實為文化本質根源。可是,奇怪的是,人類學家對人類活動,每個層面的研究都顧及到了,可是,最終卻忽略了「藝術人類學」。

四、原始藝術對於現代學術思考的啟發

人類學家為何疏忽了藝術的研究,原因可能研究人類的科學是屬於非常理性的,而藝術卻是一門感性的,而且幾乎接近下意識的一項創作工作。因此而被忽視。

正如參與今日在座的朋友們所週知,自從十九世紀末葉以來,社會連續發生了三度重大的工業革命,藝術家也不得不共同起來,企圖組織另一個合乎時代的新秩序──從原始藝術吸取最原始的純真、生命力與神祕感,作為具備生命力創作的泉源:所謂現代藝術就是反映近代人類生命的新生需求而產生的。

從《廿世紀原始主義藝術》(Primitivism in 20th Century Art)一書,我們可以看到馬諦斯、高更、畢卡索、克利、亨利.摩爾以迄許多當代的表現主義大師們,無一不是從原始藝術的啟示,而創造出了無限生命力的作品。

在這裹,筆者不妨試舉近世馬諦斯的地氈美學與高更的平面化。他們對空間的追求,就是受到原始藝術的影響,放棄學院的那種客觀的透視現象,代之以原始心理秩序的主觀底形態構造;在原始宗教觀念中、所謂空間乃與宇宙相通,自是無限,故此,它們認為祇用線條刻畫出形體的界線就夠了,何必要用透視和明暗來烘托它呢?

受原始宗教Theosophy生死與永恆哲學的啟示,而創出九幅「Composition」系列,而影響廿世紀建築和工業設計的簡潔極致的新造形主義(Neo─Plasticism)作品在近代美學的成就,當推蒙德利安(見圖)。

類似上述的例子,在現代藝術中實不勝枚舉。由於此一原始與現代的關聯,因此再度引發起一部分人類學家和藝術家,對人類與藝術還原的研究興趣。

五、藝術人類學與原始藝術

在台灣研究藝術人類學的人類學家,首推陳奇祿教授、宋龍生教授及何翠萍教授等。此外,近數年來從國外回來的新生代尚有許功明、楊翎、呂理政、王嵩山以及蔣斌等諸氏。

事實上,藝術人類學成為原始藝術研究,並非台灣一地發展如此遲緩,即使國外也是如此。

回溯人類學的發展迄今,雖已有百年歷史,但到目前為止,藝術人類學的正式名稱,在九0年代以前似乎還未很明顯地建立起來,而成為獨樹一幟的學科。

在歐美,有關藝術與人類學最早的學術研究,當推畢Grosse《藝術的起源》(Beginnings of Art)。首先他對「物質文化方法論」有新的見解。四0年代時期,「物質文化」通稱做「藝術科學」,其實「藝術科學」許多學者都認為廳包括「藝術哲學」和「美術史」。即前者是對藝術特性和目的的邏輯研究,後者即對藝術發展史實印證的研究。它的共同目的,兩者都是在解釋在一個藝術概念中的種種現象。可是,目下許多學者對這兩方面的工作都認為不能令人滿意。原因是狹義的藝術哲學,常被哲學家們把藝術理論,總是屬於他個人的思辯哲學體系,常是行於前而衰於後。至如美史的史家,眼光又是那麼狹窄,而且又固執,只注重文明民族諸如希臘的藝術,並認為自然民族原始社會的藝術,是不成熟且鄙陋的作品,實不值一顧。新的藝術科學就是針對這兩門學問和見地的缺失而產生的。因此,當年Grosse另外主張藝術科學的首要任務,應該對小型社會底自然民族的原始藝倆研究,藝術科學不應求助於美史和傳統美學,實不妨從「文化人類學」直接入手。

關於Grosse的主張,許多學者又認為不無偏見,但是當年的爭論,因為認為美學和藝術科學的目的,無非要找到一個永恆不變而又普遍適用的藝術原則,可是Grosse對此並不滿意,他卻要堅持從根本改變這一陳腐的傳統觀念,從文化人類學的立場,來昭示於我們的「原始藝術現象」,導向一個向所為人忽視的問題──藝術的起源。

由於此一倡導,因此喚起了一個近世人類學家對藝術研究的興趣。

既往在人類學歷史中,對藝術研究的資料並不多見。十八世紀時期,美國探險家庫克船長(Captain Cook)在南太平洋航海中,他可能是第一個看到Tahitian族人的紋身藝術,迫至百年後,上述GrQsse才出版他的(藝術的起源)。其後則尚有Haddon以進化論的立場來推論「藝術的進此」,但從人類學者已有體系的研究美術、則有美國Boss「原始藝術」以及七0年代法國Levi-Strauss的「The Way of Masks」對原始藝術的分析探討外,其後就很少讀到類似的專文,直至一九九一年,才真正由人類學家R.Layton出版一本(藝術人類學)。

但,人類學對藝術研究一般乃偏重於脈絡的追尋,以及藝術與文化間的功能關係。依照今日許多權威學者,大都認為原始藝術本無理論要旨,故若為從事藝術創作者,其研究的重點應屬於創作心理,色彩、質感與造。由於原始藝術是一種直覺,真摯、感性與震撼,而與文明社會的人文藝術的反省、虛飾、理知與詮釋等要素相對。近代藝術家認為,僅僅原始藝術的幾項要素,己足以啟發與剌戟下意識無盡生命力的創作泉源。

六、結語

依照史學家Durant對藝術的定義,認為藝術一詞,實為人類的智慧、風習與倫理的總稱。若在文化人類學的觀點,原始藝術乃包納地理、人種、風習、信仰、倫理與道德。因此從「藝術人類學」來探討藝術的創作及其本質,當較「美史」和「美學」對一個從事藝術者,可能更能深刻地了解和激發其創作的生命力。縱使不能激發其創作功能,至少在學習上,也可以導向他進入一個對藝術理念,發展出一個嶄新的思維方式與創作模式。從而不特為作者因刺戟而產生新的生命和力量,同時也為美學和藝術科學,展示出無限的廣闊空間,把既往那種陳腐、渾沌、靜止、孤立和僵化的世界觀和方法論,徹底地把它轉變過來,讓人們振奮起來,發現在漫長的藝術史中,原來還有一個被失落而美得震撼心弦的殿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