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垂平野闊,月湧大江流
星垂平野闊,月湧大江流──畫家劉其偉

黃光男

好奇、探索、實踐與風骨,劉其偉性格如此。

堅忍,批評、微笑與奉獻,劉其偉志業在人群。

認識劉老是近二十年的事,雖然更早的時候,已從報章媒體知曉,他是一位了不起的藝術家,或說他的學問與藝術的造境與眾不同,因為除了看到他的畫作之外,也讀過他對現代繪畫理論的譯著,甚至晚近他更積極從事人類學的研究與寫作等等,這不是一個普通畫家所能做到的。

藝術家究竟如何定義,沒有一定的標準,卻可從劉老的身上看出些許端倪,他必然是有理想、有堅持,也有行動的。當然,理想來自他的博學與智慧,多讀書、做學問,才可能判斷是非,決定真理與其實;堅持則是擇善固執,劉老談話中很少涉及個人的喜愛,卻是對社會的關懷與無力的事件陳述;但對某一特權人物則大力批評,言詞中的肅穆心情,足夠令人緘默三分,事後他又笑嘻嘻地說沒什麼沒什麼,一幅無力可回大的攤攤手;至於行動則是有說不完的故事,就藝術創作而言,手不離筆,筆不離紙,而行囊中的速寫簿畫具,則超越了常人想像的物質需要,澄靜在飄盪的旅途中對藝術創作的思考。所以有人以為他口含煙斗或對人笑呵呵,是心情的反射,卻不知他這種外在的常態待人,減少了人間的陌生,卻在內心深處蘊藏了那份藝術創作勃發前的寧靜,至少減低了人間的閒言閒語。

關於他的生平事跡,已有專論完整陳述,而筆者卻無法不在思緒上有個人的情感,對劉老表達一份深深的懷念,以及對他了不起的藝術成就有著無限的感佩,儘管無法說得大清楚。劉老是以繪畫創作成就顯聞於世,但自學成功的過程,卻充滿著懸疑,甚至有人還以為他不是學院出身的,是否有那些常規未受到討論。正是因為如此,劉老更值得大家尊敬。當前藝壇的耆老,或是被敬重的畫家,大致是來自學院的風格或在學校授課的教授,因為他們可能有完整的學習歷程,譬如說基本的素描或人物的繪畫課程,之後取得某一文憑而得到工作保障與社會的尊重,制式的師承相傳,倒是一片風和日麗的氣氛。但不在專任教職工作的藝術家究竟有多少人受到社會的關懷,或人們的重視呢?可說是鳳毛麟角。事實上藝術是生活的反映,不是制式的技能,它來自人類社會意識的共感,而不是勉強作外在形式的認同。一個充滿藝術表現性格的人,必然具備了先天性的喜好,以及性格上的獨特,並不只是一時興起,或提依樣畫葫蘆的在藝術形式作反覆。

劉老藝術創作之路,雖屬偶然,卻是他心性中的必然,因為他的職業在工程,在外文能力,但他的好奇與冒險精神,則是藝術家最需要而不可或缺的創作要素。藝術的本質就是創造力,創造力來自探索與實驗歷程,換言之,採個究竟,是藝術創作的動力。劉老自小就有「不信」或「為何」的性格,或許會有人以為這是判逆或忤逆的行為,但他的一生充滿好奇的心性,卻不是行為乖張的指引,而是理想與創作更為精進的本質,甚至他精通英日語的用功,也成為日後追求更深更奇學問的本領。眾所周知,藝術家的才情與藝術成就成正比,凡是能繼往開來的藝術家,必然有那份深切的知識作後盾,否則藝術創作力便相對減少。劉老日後的冒險探訪巴布亞紐幾內亞,不論對人類學所發生的興趣,或傾向原生文化的認同,「冒險」是一項行動藝術,與他外交創作的本領是相輔相成的,知之既深,行之果敢,應用在藝術創作,也必有更豐富創作面相與嘗試。

當然,這不是偶發的藝術行為,而是天生就具備而來的條件。當他在生活艱困,精神欲振乏力之時,看到朋友作畫展畫竟然是好玩又能賣畫,實不快哉,於是毅然投入藝術創作行列,開始配備全套的繪畫工具,搜羅大量的藝術理論書籍,當然國外資料的不虞匱乏,更促發他在藝術領域的。寬廣道路,從早期的名家,也括曹景文、藍蔭鼎的功夫,到克利、布朗庫的造境,凡能促進自己創作活力的,均在他的研究與實驗範圍。單項的風景畫,是寫生技法的首要工作,房舍竹籬,水波船影,都是眼前的現實,尤其他在越戰任工程師時,如何在槍林彈雨中,求取片刻寧靜,物象與人情都在彩繪上凝固了,永恆的真理,遠超過人性的貪婪,戰爭慘烈更映現出萬物的其實。劉老畫其所見,思其所感,也造就他日後朝向「人性自覺」的途徑上。

在「人」的立體上,劉老不言之論,從其筆端流露出對自然界的關懷,以及人與物之間的調適,物象的解析,是人性的投射,與之相關的鳥禽走獸,必有其習性與選項,如無尾熊之於尤佳利樹,貓熊之於竹林,企鵝之於冰海,歲寒之友松柏等等的物象,須臾不可分也。劉老浸淫其中,也體悟到人類的生存之道,因而有婆憂鳥的寄情,有斑馬的躍動,有春分,有夏至,有秋實......等的尋幽訪勝,更甚於古人文人畫質應用的呈現,直接展現一份不可分隔的愛情,是深固不是淺探的人性結合。因此,他從喜愛自然景觀,轉向人文景象,包括對原生文化的探討,試圖從人的初發之處開始,採古知古成為時間釐測的定位,接近原住民看原始生活,以吳哥窟石雕作東,深切探求古代信仰的情愫,以Huli族的祭典融入狂野呼喚,是至情至性的寫照。

劉老的這些繪畫標記,或說是他的獨創圖騰,蘊含著東方美學中的文人精神,寄物表情,神與物遊,有點「落花無言」人談如菊」的沉靜,又有些「揮戈戰馬,吶喊振臂」的豪壯,不屬於那一流派或屬於那一門風,卻是自由而浪漫。在他的繪畫裡,深藏他對社會的觀點、人性的尊重,以及繁複的情思糾葛,雖然已化萬象為彩繪,以最簡約的造境出現,但每一個時期,或每一張畫作,有種「誰將五斗米,擬換北窗風」的自貺。或許也可以說生命的意義,就在不斷憂愁中建立一股正義凜然的傲骨,事實也是如此,劉老的畫,創作不輟的動機,是故事與心情累積而成的引力,寫實具象,寫意抽象,反覆在他的每一歷程與創作的階段,若以繪畫風格定位,劉老的畫作,與其說他是設計性構圖,不如說他的畫是裝飾性的布局,隔著直接的對衝,巧妙地讓過銳角的刺激,溫和的組成劉其偉式的圖象,有時候因受到原始民族雕刻的影響,畫出來的畫,有很多近似符咒語言,尤其在觀察生命衍生的陰陽造境,則更接近一種喃喃自語的禱告,祈上蒼憐.憫,降福人間,或也在畫境中埋藏著一股不願人知有譏嘲與戲謔。

藝術不可離開人情,也不是象牙塔上的供品,它必須不斷從人的社會裡,關心人群的其實面,包括與人相關的自然環境、人文社會,他說:「我對人性徹底的失望,你看污染、戰爭、劫掠,那一樣不是文明人弄出來來的?」又說:「我們看原始人,認為是野蠻人,但是他們看我們才是真正的野蠻人」,這種元氣是初始之人,沒有過多的貪求,或不當的破壞,這也是他晚近投入環保、行動自然,繪畫心靈的動力,盡一己之力,求取百世之功,他的這些畫作更精巧典雅,更為裝飾自然。並且以動植物之生息,很誇張的勾劃出其特徵,使畫面更接近可感知的圖象。

劉老陳述的內容,或創作的畫,絕對不是學院派所願付出的心力,因此他的畫充滿了社會溫度、與時代同步,更能表現自己,創造美感,是一個完善而不造作的畫家。創造力之旺盛,源自他的知識層面;具有國際觀的美學,也出自他不斷的讀書、探險。他投入的心血用盡生命的全部,他不為某一件事而斤斤計較,卻能掌握到藝術家創作的整體,其中也括他的簽名提款,關於這一點,在他的速寫圖像上,更能看到以英文字體所營造出的氣氛,不為你我,卻是他藝術表現的標幟,頗具現代感的人文情懷,是台灣藝壇的獨特創作,也具國際藝壇美術上的刻記圖騰。

走筆到此,深覺劉老的畫境,在自發、才情性格本質上,所掌握的藝術家創作元素,豐富而生機蓬勃,尤其那些圖象的隱喻,始終有一些不解的共感,幾次機會想與之討論,卻因時空落差而失之交臂,例如有一次相約到馬來西亞中央學院講學,由於時間匆匆未及深談,而劉老也深為當地民眾歡迎,因而中斷,又有多次在評審會上遵遁,因人多事重,談論藝術之道,顯得有唐突而作罷,儘管曾在美術館為他舉辦過畫展,有過短暫的晤面,他笑呵呵地說:「如畫之無言,無言可明象」,說來認真,只好再三思索在畫境了。

而今,史博館正在籌備他的大展時,有很多事物要請教他,並且約定星期一的上午,可詳細聆聽他的主張,他卻赴在紐約前夕,悄悄地走了,正如他那修練而成的德業,忽爾消逝。此時才驚起,時間過往如此快速,他已是九二高壽,我們竟然沒有警覺,老人家寸陰寸金,即時求教,才是上策,否則頓時槌胸何益?

劉老最後公開活動,竟然是來看筆者的畫展,使我感動不已,也遺憾連連,倘若他老人家能指點一二,或再駐足片刻,以表崇敬之意,豈不圓滿?然藝術生命長新,他留下人間的無價畫作,不僅是台灣藝壇的榮光,也是最具代表國際性的台灣畫家之一。他的畫作,正如他的人格,高遠平和,雋永深遠.無私無我的胸襟,不僅對他的的家人,也對社會每個階層。而今人影已遠,婆娑淚眼相視,劉老,你是否真的像「巫師」的稱號,可再笑幾聲,呵呵地說:「你不愛我了嗎!」大家愛你,因為您在藝壇上是「星垂平野闊,月湧大江流」的氣勢,是台灣藝壇中難得的藝術家,實力足夠擁有更多!

(本文作者為國立歷史博物館館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