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啟蒙到挑戰
從「二二」年啟蒙到「八二」年挑戰

林惺嶽 國立藝術學院教授

原載1982,6雄獅美術第136期

五十年代以後,台灣與西方文化的接觸面擴大,帶來了更多的西洋繪畫更料及其他有關資訊。促成了藝術新潮的源源流入。掀起了國內研究西方近代繪畫的高潮,這種高潮不但影響了大事院校美術科系的學習環境,也灌溉了學院門牆以外的園地。使有心要學習的人,可以根據自己的方式,經由印刷品與專門著述,吸引先進的繪畫觀念與技術。導致獨立研習風氣的興盛,也因而產生了自學有成的畫家。劉其偉就是突出的代表人物。他之突出,不只是基於個人創作的出色,也是繪畫理論的熱心譯介者。

劉其偉是廣東省中山縣人,出生於一九一二年,只差藍蔭鼎八歲。但卻是晚藍蔭鼎二十幾年饞出頭的水彩畫家。


劉其偉曾留學日本,原來專攻工程,歷任國立中山大學工學院的助教、講師。後轉台灣電力公司工程師。他之所以研究繪畫,乃是由業餘起步漸走向專業。他本人是一位好學而多彩的人物。人生歷練及生活體驗異常豐富,在水彩畫家群中,鮮少有人能與之比擬。另外他通曉日文與英文,使他能直接通過原文資料,吸收近代以來的西方繪畫思想,這在五十年代是非常重要而居於領先的地位。

從他離開電力公司以後,即全心投注於水彩畫的創作與畫理的研究。使他繪畫生命的成長與一般學院出身的畫家有所不同,也與熱衷革新運動的急進畫家迥異。

由於不經學院按部就班的學習步驟,也沒有追隨某一老師的門風。所以劉其偉對繪畫根基的素描,不似美術學系的學生,花費相當的時間停留在基層的階段作單純而深厚的磨練。他的創作根基著重於彈性與靈活的訓練,以資適應多元的創作方式。此種反制式教育的起步,與他對繪畫觀念的吸收研究的方式有很大的關係。他之研究西方近代繪畫,似乎不是用來反擊本土的傳統,也不足為提倡某種主義或推行某種急進的運動。他可以說是基於好奇與求知的動機,廣閱群書,全面而有系統的涉獵。幾乎從印象派以後所接續產生與不斷興起的繪畫派系,都沒有漏過。廣泛透穿與閱歷,造成他博聞而不尖銳。因此在保守與革新針鋒柑對的白熱化時期,他不是一個鋒頭的人物,也不對熱門爭論的題目發表推波助瀾的意見。只是默默潛修研習,將他直接取之於外文書籍的心得,翻譯整理成書出版。這在五十年代的理論拓荒時期,是異常可胃的譯介工作。他雖然不是科班出身,但他在繪畫理論方面的眼界與素養,實比一般大事院校美術科系的教授,更具學院的水準。

以他的外文能力以及對當代繪畫的見識,他大可以扮演國內繪畫現代化運動主流人物,但他一直置身事外,也從不揭立鮮明的旗幟,可見他對繪畫運動家的角色,興致缺缺,只潛心於繪畫創作家的事業,並執著於水彩,始終不改其志。

由於劉其偉能直接吸收當代繪畫的新潮,並透過全面而系統性的認知來引導他的創作。因此他的繪畫心路歷程,在許多方面顯著的帶有當代繪畫思潮的性格,這些性格可由下列幾個具體的表現看出。

(一)當代繪畫在審美的觀念上,打破了時代與地域的隔閡,承認並發掘各種不同文化區域的藝術價值。同時也突破文明社會的美感成見,認為美的創造與其價值的肯定,跟文明的進度並無必然的關係。如此一來,更前時期的藝術及現存於蠻荒地區的上人藝術,反而因較少文明的感染,而充分流露出直率與純樸的氣質,給予當代的畫家帶來強烈的啟示。原始主義自此為二十世紀的繪畫開拓,注入了一股返樸歸真的活力。高更、馬諦斯、莫迪里亞尼、畢卡索等均受到了影響,並導致了個人創作的突破。劉其偉步上這個後塵,領會到原始藝術對當代繪畫及個人創作的啟發性。不過他不是透過文字與印刷品去接觸,而足親身上山渡海,從台灣的高山族到南洋一帶的土著地區的原始藝術,均實地蒐集資料,做過觀察與研究,以體現在個人的創作中。

(二)當代繪畫非常注意材料與技術的實驗,以充實繪畫元素的機能。劉其偉在這方面,也付出了精當的苦心。在國內水彩畫家中,恐怕沒有人像他那樣,一直在水彩的工具與材料上,從事多方面的深人實驗,他遍覽許多水彩專門著作,了解當前國際水彩畫的拓展,免於受到傳統陳腐教條的牽制。他曾將有關水彩畫法的研究心得,編譯成一部書──《水彩畫法》。直到目前為止,他的《水彩畫法》,仍然是國內所有關於水彩畫的譯著中,思想層界最廣的@部書,這部書的第十二頁有一段話值得推介:

「近代水彩畫的技巧和定義,由於煤焦工業的發達,新出的顏料種類繁多,已非有若干牛津百科全書所述的那種狹義,只限於透明性的水彩。即使不透明的顏料,只要使用水的媒劑,均可稱其為水彩。水彩的其他顏料,甚至擴展到畫布(特製的水彩用畫布)、塑膠板和石膏板上。」

(三)劉其偉的水彩畫相當能夠反映他的生活,印證他的自然觀察。他不只埋首書卷,更喜歡野外生活,對大自然的洞察尤為獨到。從植物到動物,從昆蟲到飛禽走獸,無不寄予好奇與關心。活動空間則從台灣延伸到東南亞一帶。他還經歷國內畫家無人有過的冒險犯難,那就是在台灣的東部山野中與凶猛的野豬做無數回合的決鬥,不過成績如何,他一直保密。因此,他的繪畫取材包羅萬象,處理方式別出心裁,充分顯示他足一位最懂得運用畫筆獵取野生世界奇妙鏡頭的畫家。

以上非凡的繪畫經歷與性格,體現在水彩的創作,造就了兩大特色──多樣性與思考性。

劉其偉的水彩畫非常靈巧有趣,不時流露天真與詼諧的氣質,沒有學院的嚴肅固執,也不像時下水彩畫家喜歡一瀉千里的沿用固定的技巧。由於他對當代繪畫眾多派別與主義熟悉,因此,從後期印象主義、表現主義、立體主義、抽象主義,到超現實主義……等等,他吸收體驗過。創作技法則幾乎遍嘗了當代世界水彩畫壇裡流行過的許多方法。顏料曲透明、不透明,以至兩者混合使用,材料則從粗紋紙、細紋紙、滑面紙,甚至綢布與麻布均用過。如果把他一生各種階段的創作全部羅列出來,可以洋洋大觀的展示出水彩畫族類的大團圓。

由於積極嘗試及永不倦怠的實驗,使劉其偉在創作中能提鍊出國內水彩畫中極難能可買的色彩品質,產生了足以令人駐足細賞的水彩精品。

劉其偉的水彩創作另一出眾的特點,是畫面含蘊著思考性視覺。他是一位喜歡在創作上運用思考的人。也許基於這個緣故。他的實景寫生作品並不突出。他較為出色的作品,都是在室內完成的。也唯有在室內創作,可以從容不迫在畫布上,依照主觀的要求構圖,慢筆賦彩,細心經營出精緻的作品。他水彩畫幅不大,八開大最多,十六開與三十二開大也屢見不鮮。他似乎深受保羅,克利的影響,喜歡在小小的畫面空間裡,用心思考題材的布局與造型的變化,細細咀嚼繪畫的元素,使迷你的畫面另具洞天,情趣雋永。

他在一九七八年舉行的個展中,曾展出一幅畫,題為(飄蟲的婚裡)。也以精思細筆,點描出了意味深長的昆蟲生態。這幅畫的題材構想,可以說是國內水彩畫更上最具突破的創舉,也最能流露出他天真浪漫的創作心態。

但是過多的嘗試與過廣的閱歷,總也有禱曙的一面。劉其偉騁馳畫壇三十幾年,始終未能標示出堅定的信念與強有力的路線,以致創作的質與量雖然可觀,但難以凝聚成壯觀的氣象。他勤於思考,勇於翻新形式,然而缺少保羅.克利精妙博大的造型體系。他對當代繪畫面面觀,觀來觀去觀多了,反而有所猶豫,未能孤注一擲的抉擇一個目標深耕,以致未能千錘百鍊出具有震撼性的大作。總之,他的水彩畫情趣有餘,氣勢不足。他似乎犯了知道得太多的人常犯的毛病──好謀而無斷。雖然如此,他在國內的水彩畫壇仍有極特殊的地位與貢獻。在過去,從來沒有人像他那樣將水彩帶進洶湧的新潮中,充分接受洗禮與考驗,不管他個人的造諸如何,至少提供了富有激勵的示範,證明水彩畫也可以走在時代的前端,開拓新的境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