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之律
生之律

魏可風 聯合文學主編

原刊 1996.3 聯合文學 第12卷第5期

彩色世界

「我這一生,從年輕到現在,多半的時間在為生活奔波,並沒有什麼『休閒』,一定要說,那麼,我是從工作中取得休閒的。」劉其偉,這位愛好藝術和探險的人類學家,眼瞼表情只要稍稍彎一下,便是一個幽默爽朗的笑容,他穿著卡其褲和有著許多大口袋的襯衫上衣,這種衣著習慣數十年不變,可以把錢包、菸斗、眼鏡及其他所有的重要家當部塞進這幾只大口袋裡,一付隨時準備深入蠻荒探險的樣子,不知道的人絕對很難想像他已經八十五歲了。

他的家距離工作室不到五分鐘的路程。家裡是寫稿的地方,工作室則是畫畫的地方,工作室在新店一棟公寓的五樓,沒有電梯,八十幾歲的人,每天就這樣臉不紅,氣不喘的上下走動。

「我的工作室是公共場所。」劉其偉笑著說。這個有一套小沙發、被書架圍繞著的小客廳裡,經常有學生、記者、畫作經紀人、多年好友來訪,他是眾人口裡的「劉老師」、「劉老」。工作室的牆上貼著一張在新幾內亞與士人合照的相片、婆羅洲的探險照片、《新幾內亞行腳》的封面與走訪美拉尼西亞的海報等等。後兩者是他分別於八十二歲和八十三歲完成的探險工作。

民國二十八年,劉其偉以一個機械工程師學科畢業生身分,到雲南、緬甸地區擔任軍事工程技術人員時,看到當地少數民族的生活、習俗與服飾充滿了亮麗的色彩。

「那些緬甸的山頭人哪!站在陽光下,真是漂亮,當時我一點人類學的知識也沒有,就是覺得世界上還有這麼不一樣的地方!結果到了台灣,發現我們自己也有這麼漂亮的原住民。」劉其偉高興地說著。

那些美麗多姿的色彩,引起他對少數民族及原始社會的興趣。

從消遣開始

八年抗戰在三十四年八月結束,劉其偉和一批台電工程師於四月先到台灣,幾次調單位都不出基隆的範圍。那時的基隆和今天不同,只有兩條主要的街道,房子沿著山坡往上建,海浪大時可以拍到人家屋前的路上。現在的基隆在生態、海岸地勢上已經完全改變了。

當時一年裡有七個月都在狂風暴雨中,日本式房子裡,燙爐從來沒有滅過,他描述,兒子的尿布很少是由太陽曬乾的。有時一夜雨後,第二天發現自己躺著的榻榻米上長出許多草菇。雖然在那樣的天候裡生活,使得他一輩子帶著無法痊癒的風濕病痛,但是,直到現在他仍然不時想回到那情景,去聞聞海風鹹溼的味道,聽聽海浪拍打在岸石上的聲響。

那是他的第二故鄉,也是窮公務員的歲月,為了想多賺點錢貼補家用,他開始翻譯繪畫、藝術方面書籍,卻反而從中得到許多現代藝術的知識。逐漸的,繪畫成為他的娛樂與興趣。

「興趣是拿來消遣的,但是我一向主張把興趣當成一種專門的學問來做,深入研究下去,不但興致會越高,成就感也會越大。」劉其偉的人類學研究就是從「消遣」起的頭。

這麼多年以來,他對於現代藝術的愛好一直不變,「看膩了傳統所謂精緻的藝術。」他認為,要研究現代藝術,就要連帶研究影響現代藝術極深的原始藝術,理所當然就會一腳跨入文化人類學的範疇。

越戰時期,劉其偉五十多歲,為了優渥的美金薪酬,到戰地去當工程師,三年間,深入占婆、吉蔑、暹邏各地,一面蒐集古代遺跡,一面拿著畫筆畫下他對當地的印象。

「把興趣當回事來做,你就會發現做起來不一樣,收穫也特別多。」他說。

藝術之為物

劉其偉把人類文化簡略分為物質和精神兩大範疇,藝術雖然屬於物質文化的範疇,但其背景卻涉及到精神文化。所以他提出一個主張,應該要從文化人類學的角度去研究原始藝術,因為原始藝術關係到創作該藝術的部族文化、人種、風俗、習慣、特有的道德觀及信仰,那麼產生的繪畫、雕刻,是以一個心靈對某個神、精靈虔誠而全心的投注,往往令人震撼感動。

「如果要定義藝術是什麼,我要說,就是『感動』兩個字。」劉其偉說:「就和音樂、宗教一樣的,一種直覺的感動。」

他認為傳統藝術是發自理性的、精緻的、經過修飾的、反省的,而原始藝術恰恰相反,它的造型是未經修飾的、直接發自心靈的、有力的,帶給我們無限的啟發性。在外來文化不斷入侵的情況下,原始社會文化當然會逐漸改變,改變之後就是文化的式微,這是不可避免的現象。

「但是,我們總希望能夠多保留一點文化的多樣化,如果,」劉其偉掏出菸斗點燃,吸一口又緩緩吐了兩口,「全世界生存的方式都和我們一樣,看電視、用抽水馬桶,到哪裡去都沒什麼不同,那有什麼意思呢?」

就地掩埋法

他探險過的地方有菲律賓、婆羅洲、新幾內亞、美拉尼西亞等等地方的原始部落,近的田野調查就是台灣山上的原住民部族。這麼多年與原始部落共同生活的經驗,造成劉其偉豁達的人生觀。

每一次組織探險隊,學術界、學生、各行各業的朋友,不知有多少人向他表示想和他一起去,於是他對他們說:「我們事先講清楚,那個地方有多危險,現在我完全無法預先知道,如果要跟我走,萬一發生任何不測,我無力把你的遺體送回台灣,只能就地掩埋,這一點同意了才能去。」

劉其偉和經常跟著自己探險的兒子們,也有這樣「就地掩埋」的默契。

「中國人就是麻煩,死就死了,還要做這做那,儀式一大堆,我不搞這一套。」他厭煩的揮一揮手這樣說。「在越戰時候,我們有九個人全是『亡命之徒』,那時心裡有個覺悟,那就是兩條路:不是在家裡餓死,就是去戰況不明的越南被打死。但是如果到時候沒有死,那就是賺到了。」

劉其偉常常說,他的一生是大起大落的,在工作上的轉變也很大。從電機工程到藝術--一直到七十歲以後,才能夠完全不必煩惱錢的問題,想做什麼,自然有人願意支助資金。在此之前,他做過海外投資,也在板橋買過地,「全都血本無歸,但是,有什麼關係呢?這是運氣,捲土再來就是了。在沒有錢的時候拼命想發財,現在卻覺得理想與金錢必須達到平衡,最好的狀況是兼而有之。」

如果有人問:「劉老什麼時候計畫再出去探險?」他馬上彎起那雙不知看過多少新奇事物的眼睛,開玩笑的攤開手掌說:「我是個死要錢的,什麼時候給我錢,計畫馬上就出來,立刻就可以動身了!」

他學法國一位發明潛水肺的企業家庫斯托為例,「這個人賺了許多錢後,買了一條船,戴個紅帽子自己當船長,養一些研究人員,全世界到處探險,我最羨慕這樣的人了!

另類人生

探險是一種遠離家門的「長征」,龐大的贊助資金的確是必備的條件。劉其偉舉新幾內亞的行程為例,光是挑夫就需要十九個人。

在當地,一個駕駛一個總經理、一位機械師兼搬行李的腳夫,就是一家航空公司了,向他們包租一架直升機,一個小時要八百美元,他說:「探險就像戰爭一樣,買飛機、買彈藥、買戰鬥人員,都是用錢堆出來的。」

不過,每當有人直接稱他為探險家時,他就要說:「實際上,探險也沒有所謂的專業,那是一種另類的旅行,如果一定要說探險者的專長,那大概是能吃苦吧!」

所謂的探險,常然會遇到無數次的危險,不過,一旦到達人跡罕至的地方,直接而對原始的自然,那種好奇興奮的情緒就會帶領探險者不顧一切,一直深入勇往直前。在一條以二十匹馬力的引擎力衝往上游的船上,當時黃昏,看不清楚水面,當地的土著以細藤索編成魚網撒在江面上,等到他們看清楚水面有魚網線時,已經止不住馬達的衝力。

那樣的細繩配合船的衝力加速度,就相當於一把橫跨江面的利刀,足可以把人頭削飛出去的,極其危險。嚮導是當地土著,全身雕著美麗的花紋,他非常勇敢,一秒不遲疑,當船近魚線,兩手往上一托,雙掌谷口立刻割開,血流得滿肩滿臂都是,嚮導受傷也使得他們的損失非常大,因為他們得靠他搬運沉重的行李。

然而,也並不一定要到多遠的地方才會發生危險。劉其偉舉了另一個例子,屏東的萬山也有許多熟悉地勢的原住民,但是如果只請一個嚮導,是沒有人願意去的,要找嚮導一定要找兩個人。山裡的情形很奇怪,如果一個人在山的這一邊吹哨子,轉一個彎的另一邊,另一個人就是聽不到,於是就迷了路。

台灣、菲律賓、婆羅洲都是一樣的多山地勢,在山裡都是一樣的危險。劉其偉強調,如果在山裡沒有帶足夠的救急用品、火柴、避雨用具、穿水陸兩用鞋,只要一場雨,人走的獵徑就不見了,在山裡找不到路,捱到夜裡,再加上一場雨,就會被冷死,許多山難都是這樣發生的。

那一次在山裡面,沒有東西吃,就靠著兩位原住民嚮導摘山裡救急的野菜吃,「哇--那真是一股難以形容的怪味兒,非常難吃,可是不吃又不行,在那種時候,」劉其偉睜大了原本瞇成一線的眼睛說:「你的良心就會出現,你就知道平常在菜市場裡買到的『菜』,真是多麼美味。」

探險的迷人和箇中辛苦,真是不足為外人道。

比錢更令人感動

對於劉其偉而言,他的每一本探險新書能夠出現在讀者的面前,是時間、金錢、勇氣、耐心和毅力的結晶。探險的開始,首先要做出計畫,那些目的地都是沒有人去研究過的社會,由於沒有任何具體的文化理論,到了之後就得盡量蒐集標本回來分析歸納。

這種工作,除了出發前到圖書館從古蹟類、零星的報導中蒐集資料外,到了當地可以直接去找他們的大學或圖書館。「外國人相當好,不必用什麼公函,像我去哥斯大黎加的哥大人類學系,只遞出中原大學的名片,他們就派出一輛車和兩個學生送我到從台北到高雄這樣遠距離的研究站,住了兩天後又送我回哥大,還不要我付費,後來到大使館要了兩條香菸給他們,他們也非常高興。」

劉其偉回憶著:「如果是婆羅洲,就是去Kuching,那裡有一個小小爛爛的圖書館,但是非常有名,所有要研究婆羅洲土著的人類學家都知道。我去的當時,館長是一位留英而不會說華語的華裔,他非常熱心,要印多少資料都讓我印。」

此外,還要找到合適的嚮導。這種嚮導,除了必須熟悉地形、勇敢有力外,還要兼具英語及當地多種部族方言的能力。通常是透過當地的自然科學博物館、大學找尋受過訓練的嚮導或是可以咨詢的人士。

他舉例說,像新幾內亞,有七十多個族群,一千多種以上的方言,對於這些族群狀況最了解的,並不是什麼學者或專家,而是一位政府派駐當地的官員,這位官員長年以來用心觀察,實際深入地方土著部落,全世界各地到這個地方的學者專家,想在人種、語言方面有所了解的,非找他不可。

現在世界各國都並不怎麼歡迎外國人進入自己國家未開發的原始部落區,「原因在於他們不知道你們這些人出去後,會寫出什麼樣的報導。而且如果去了沒回來,他們還要派人去搜索你的屍體,所以這種長征式的探險花費特別貴,受到的待遇卻不見得很好。」劉其偉又彎起眼睛笑著說。

雖然出發前該帶的東西都帶了,該蒐集的資料和對了解當地有幫助的知識也都盡力的找齊全了,到達目的地後還是會有很多變數。他表示,探險的路線有兩種,一種路徑是直線進行,另一種是先找到一個基地定點,輻射狀行進。但是探險者很難事先知道哪一種路徑最效益、能蒐集到最多的田野調查資料或標本。這些決定除了看地區不同,靠探險者本身的經驗判斷之外,還要能在「沒得吃、沒得睡、大便不方便、數十天不能洗澡」的情況下,靠著毅力支撐下去。

「不要說什麼,蹲匍下來吃飯,邊吃就邊聞到自己身上難聞的臭味」劉其偉用手指指身體,「有很多人到旅程的一半就受不了了!」

這樣辛苦幾個月,回家後要把帶回來的資料、標本、圖片、攝影等等,一一分析歸納,快則一年半,慢則兩年,才能整理完成。前前後後出版一本書,包括準備和探險調查、整理的時間,大約要三到四年。

「出版了新書又怎麼樣?出版社頂多也只給二十本書,噯,這種工作實在繁瑣又吃足苦頭,但是完成後--嘿,是一種說不出的愉悅和成就感。像我這麼愛錢的人,」他頑皮地眨眨眼:「這種感覺,不騙你,比錢更能令我感動。」

智慧老人的容顏

劉其偉每次探險回來後,將自己從遙遠的原始部落千辛萬苦蒐集到極具人類學研究價值的藝術品、原始部落生活用品,全都贈與美術館或博物館,他覺得這樣是對社會的貢獻,讓他的探險更有意義。

如果有人問他:「劉老,你為什麼這樣年紀了,精神還那麼好?做事還要那麼衝?」他會聳聳肩告訴你:「我也不知道哇!」或者幽默你一下,加上一句「精神雖然好,可是營養不太夠,要你請我吃一頓才好哩!」其實,他也曾經表示,八十多歲和七十多歲時候比,十年時間體力、腦力各方面就差很多,又因為長期以來經常在野外露宿,身上也有些煩人的小毛病。不過他並不主張任何特定的養生方法,晚上沒有特定的睡眠時間,吃飯也是隨餓隨吃,一點也不勉強自己的身體,對於各種食物從不挑剔,「其實東西好不好吃,全在一個『餓』字,餓了自然就好吃。」他這樣認為。他喜歡舉出郎靜山一百多歲時曾說過的話:「活得長不長、健不健康,並無其他,全靠運氣而已。」

只有一點,他不論到哪個城市或部落,絕不吃冷食,不是吃煮熟的食物,就是天然的水果,任何果汁、汽水、冰淇淋都會有下痢的危險,「尤其在醫療不夠的地方,一下痢就完了!」這是他唯一的原則。

「像我這種人,要算的話,不知道已經死過多少次,我們都會了解『生死有定』這句話,」他把眼睛瞇成一條縫,引了一句老羅斯福總統的話說:「『不畏死,方知有生的價值,不知享受有生的人不值得一死,生死原都是冒險。』那麼怕死根本就等於已經死了,我的一生經過天災、戰爭不知多少,但是,我對自己的生命很滿意,很感謝上天讓我八十五年的生命可以做這麼多事情,可以很有意義。我沒有偷懶或向生命揩半點油,而且十分珍惜自己的時間,一分一秒也不願意浪費。」

一般人到了這種年齡,大概早就退休了。但是對劉其偉而言,大概沒有所謂的「退」和「休」吧!

他覺得要做的事情太多了,讀書、寫書、人類學、繪畫,沒有一樣可以放棄。一天二十四小時根本不夠他用,直到現在,每天還是經常工作到半夜一點多。

劉其偉並沒有宗教信仰,卻非常喜歡聖誕節的氣氛,喜愛教堂和廟宇,喜歡到廟裡面聞香的氣味,喜歡看虔誠拜拜的人群,他認為這些都是人們發自心靈深處的情感,是另一種人類文化的藝術。與其說他喜愛這樣的藝術,不如說他熱愛生命,和生命力帶來的律動。

一如他曾經在《非洲原始藝術》一文中寫下這樣的句子:

「非洲土著也知道如何去享受他們的人生,他們樂觀、容忍人生的苦難,也盡情享受性的快樂,並且認為兒女全是神的賜與。生存和康樂是向神祝禱最主要的願望。在非洲人的腦海裡,『生命力』就是思想的中心,這種『力』與生命之花所產生出來的藝術之果,怎會缺欠動力與調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