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家公園保育警察
劉其偉的新年新工作國家公園保育警察

王鴻祐

原刊「新觀念」108期,10月,1997

今年,劉老八十七歲,許多年輕朋友都充滿著期望的問劉老"在經歷電機工程、畫家、人類學家、蠻荒的探險家之後,還最想做什麼事",劉老會毫不遲疑的說:「當警察!」然後再補充一句:「我要當國家公園的警察!」

大家都喜歡暱稱為「劉老」的畫壇老頑童──劉其偉,在1995年親身投人自然保育的行列,為農委會繪製了一系列的野生動物是畫作,向國內外傳送「保護野生動物為了下一代」的訊息。隨後總統府孫運璿資政呼籲「自然資源保育是為這一代也為了下一代,我們要去做」,使「自然保育」成為台灣的新意識型態。地球所蘊育的空氣、水、上地、動植物都屬於自然資源,透過教育的模式去認識自然資源保育,是當今最重要的課題。

去年十月「玉山運動」已付諸實際的行動,大家公推劉老為自然保育代言人,玉山國家公園管理處授予劉老「玉山國家公園榮譽森林警察」的任務,完成了劉老一生中最榮耀的一樁心願。

接著在去年十二月廿八日,劉老受邀訪問金門國家公園,親眼看到了十幾種的野生鳥類,悠然自得的群聚在自然環境中生存。劉老看了非常感動,用他一慣的口氣說:「沒有這些環境讓野鳥棲息怎麼得了!」金門國家公園的李養盛長希望劉老以八十七歲悲天憫人的心懷,透過畫筆和文字來感召世人與野生動物柑互尊重、共榮共存,當然也邀劉老兼任金門國家公園的榮譽保育警察。

新年回台灣不久的元月初,接獲雪霸國家公園秘書吳祥堅的電話,催告劉老:雪霸國家公園復育的台灣櫻花鉤吻鮭在舊曆年前要放游了,正等著劉老來看一眼。剛剛才放下稍有疲累的身軀,聽完電話又精神抖擻起來。元月十日晚上十時,在台中東海大學美術系上完二小時時的課程,又動身前往位在梨山的雪霸國家公園,清晨兩點,氣溫攝氏2度,吳秘書在公園大門口迎接劉老,滿天的星斗,透骨清新的空氣,但劉老感受到的是國家公園的那一份熱忱。第二天早晨,劉老還沒 「開眼」,雪霸的陽光已經透過玻璃窗曬到他的屁股,劉老舒舒服服的睡了一覺。

「小鮭魚經過人工受精、孵化,三個月後才2.5公分就必須野放到溪流,讓它自然生長,目前在環境持續的保護下,成活率約八成......」吳秘書詳細解說小鮭魚的復育過程,然後帶我們去溪流中看鮭魚的自然生長環境,隱隱約約可以看到成長的20~30公分的成鮭在攔沙壩下悠游,心裡確實感到一份欣喜,可是看到攔沙壩高高的橫砌的河床中央,小小的鮭魚任憑再大的本事,也無法躍上攔沙壩迴游到它原始產卵的家園,終其一生要生活在被切割成一段一段的河流裡 。倒像個小池塘),我們也感到萬般的無奈,即使復育了台灣的櫻花鉤吻鮭,還無法復育鮭魚生長的河流──台灣這片土地的血脈。

吳秘書說:「請劉老來雪霸,至少給小鮭魚帶來一些關懷與祝福,也把小鮭魚的一點點訊息帶給在山下的人們。」簡單的儀式中,劉老又成為雪霸國家公園的自然保育代言人......

從台中到雪霸國家公園必須先經過梨山,在半夜感覺不到,但在回台中的路上就看到了大自然的滿身創傷,回想吳秘書這兩天來對「這片大地已經開始反撲」的告誡,又令我們憂心。在台灣,如果魚都活不了,人又能生存到幾時?又讓我們感覺到水與上的資源是大自然最重要的一環,所謂的「自然資源保育」不但要復育動、植物的物種,更要復育孕育動植物的原野大地。

從海拔三千公尺的玉山國家公園,到海平面的金門國家公園,再深入台灣腹部的雪霸國家公園……台灣,這美麗的寶島,有幸還保留了些許原始的自然環境,但被人類破壞的地方卻慘不忍睹,到底在台灣的下一代,我們能傳給他們什麼,是阿里山的觀光市集,是金門賭場?是梨山的蔬菜水果?還足交給他們透明清新的陽光、空氣和水。

劉其偉──玉山、金門、雪霸國家公園的終身義工(榮譽森林警察)下山的腳步是沈重的......


劉其偉八十六歲,現在在當森林警察

王鴻祐

原刊「新觀念」108期,10月,1997

習慣上,大家都會用「畫家劉其偉」來標示老劉的身份,可是當他六十一歲起,正式逐步接觸大自然中的原始民族開始,當個優遊山林保護自然的森林警察,這樣的志願就已經在老劉的心中生恨萌芽。

「給我一把刀、一匹馬和一張毛氈,我就可以過得很快活了!」去年,作家楊孟瑜採訪劉老的故事「探險天地間」時,劉老就是這麼講的;他一直以來,最想做的,其時是倘佯山野的森林警察。

今年,七月號。新台灣人的驕傲,一欄,製作了劉老的專題,標題是「自然保育代言人劉其偉──大自然需要這把萬用刀。所以如此下標,乃是因為在與劉老接觸的過程中,保護自然、當個森林警察的志願,一直掛在老劉的心上,並且時常不經意的會從劉老的話語中溢流出來,只因他真的、真的想要當個森林警察。


每個人在小的時候都有個「我的志願」,那是一種童真,但世俗的大人總一笑置之;劉老八十六歲依然有個「我的志願」,那還是一種童真,世俗的背壯年人則當劉老在開玩笑;卻不知,小時候足不知世事下的天真,八十六歲的劉老則足體悟世事後的當真。

「大部分接觸劉老的年青一代,都被他活潑、自由、充滿生命力與幽默感的生命型態所影響。」的確,就如蔣勳老師說的,周遭的朋友都喜愛劉老,愛跟他相處、愛聽他說話,愛和他握手、他就像那早已「從,心所慾、不輸矩」的老人家,和藹、幽默、風趣,讓在他周身的人們如沐春風。

可是,很少人能感受到劉老畜積在內心深處的「孤獨與悲憫」。當七月號的專文追出劉老為大我執著的堅持時,許多朋友都覺得訝異!當然,活到八十六歲,劉老早把小我看淡,旁人要的東西他能給就給,從不眷戀,但對大我、對社會、對自然環境,他卻堅持有所作為,尤其是在「保育自然」的動作上,因為我們不能只想到自己、只想到下一代,我們必須維繫好自然環境一「為了下一代」。

劉老這種想法是很堅定的,只是能與他產生共鳴的人不多,在「保育自然」的口號喊得震天價響時,真正落實在行動上的屈指可數。劉老寧願親身去捍衛自然,做個森林警察,防止擁有過多智慧的人類,繼續胡作非為,他就曾說:「上帝給人類的智慧大多了,不知道袍創造生物時,是不是打了個噴嘻,不小心為人類放了大多的智慧?人類因為有太多智慧,所以把社會搞得非常複雜,我們無法讓這些停下來,但是可以和原始的社會做比較,可以和動物的社會做比較。」

思索著人類的定位。在複雜與單純、在文明與自然間,劉老多次進出,反覆深思。蔣勳老師曾細膩的觀察到這點,他描述劉老,「從大自然的生物律法中,他似乎看到了廣闊無可拘限的 「道德」。在整個生態環境中,有令人動容的溫暖,有令人毛骨煉然的血腥;在物競天擇的世界,鳥的飛翔,魚的潛躍,似乎都使這個不斷出人原始蠻荒的藝術家思考著人類的定位。」

在我所蒐集關於劉老的資料中,蔣勳老師對劉老的內心世界體會很深,他曾用一個故事點明劉老對文明人的看法,並且也解答了大多數人不知劉老 「孤獨與悲憫」的內心世界的疑惑。

「他剛從非洲回來,曬得黑瘦,但仍有一種精神奕奕的老年男子的美。有人趨前問候,問他在非洲有沒有遇到「食人族」,劉老靜靜地看著發問的人,靜靜地回答:『沒有,食人族都在台北』」

「劉老的幽默中常常使我覺得有一種孤獨。他也常以小丑自居,帶著笑臉周旋於群眾問的愉悅者,也許笑臉的背後會有一般人看不到,劉老也不願讓別人看見的孤單與悲憫罷。」

蔣勳老師如此體會,我他有著如是的感受。劉老八十六歲了,他還是讓生命不斷的發光、發熱,不斷的行動,「為了下一代」。

藉由這次的「玉山運動」,劉老如願的成為守護玉山、保育自然、站在第一線的「榮譽森林警察」。接過玉山國家公園所贈與的臂章、領徽,劉老心中想的,並不是心願已了,而是捍衛自然的責任才剛正式開始。

未來,對於劉老來說,是讓生命因責任的賦予而加快腳步奔馳燃燒的時刻。為了下一代,要保護野生動物;為了下一代,要保育自然;為了下一代,要守護玉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