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生命的畫布上
在生命的畫布上

□述 劉真偉

整理 陳昭華

What in life doth only grieve us That in art we gladly see"──歌德"凡人生中足以使人悲者 於美術中則吾人樂而觀之"(王國維譯)

劉老的坎坷生涯和他充滿愛與生之喜悅的畫,無疑是這句話最好的印證

一夜之間 榻榻米上長草菇

「我們這一代的中國人,有太長的歲月是在戰亂不安之中度過的。

我的祖籍是廣東,出生地是福建。很小就到日本去了,在家鄉待的時間並不長。大學也是在日本拿文部省庚子賠款的錢唸的。原先想進文學院,可是考文學院的人多,競爭很激烈,為了爭取那筆官費,我取巧考了比較少人考的工程科系。雖然工程不是興趣所在,但這方面的技能,卻足以提供在任何時代、任何地區的謀生機會。

抗戰時。我在西南、緬甸的兵工廠當工兵;抗戰後,我是因為語文能力可以勝任資料整理而先被派遣來台的其中一人。來台後,先後在金瓜石礦廠、八斗子發電廠擔任修復工程,接著是到台糖工作。就這樣,當了二十多年的公務員。那時侯的待遇很不合理。我沒有埋怨政府,但生活實在很困難,一份小職務的薪水沒辦法支撐我養上一代和下一代。唯一的方法是下班後兼差,很累、很累!

直到1965年越戰情勢緊張,美軍急著找軍事工程人員,我去應徵,憑著工作經歷,馬上被聘用了,簽下1965至1967的合約,這才使我的經濟情況好轉,有能力存點錢,買個窩。否則以當時公務員的待遇,根本不可能買房子。1965年,是我來台四十年之中,生活、成就的重要轉唳點。

在越南時,為了省錢,我租人家家裏的一個房間住下。房間很小,從書桌到床之間,沒有轉身的餘地。可是那段日子裏,生活體驗和繪畫上的收穫卻最豐富。

回想七十多年來,我住過許多房子,有公家宿舍,有日本式民房,從來都不是豪華的房子。記得在金瓜石時,當地年雨量高居當時世界第二位,我住的地方,一夜之間,榻榻米可以長出草菇。印象很深。那是怎樣的房子也就可想而知了。

所有住過的房子,留在我心裹的記憶都同樣深刻;感情,都同樣深厚。

喜歡,就要當一回事去做

「我是四十歲開始畫畫的。那之前,對藝術根本沒有概念。只是偶然看到一個建築師朋友的畫,別人跟我說,他是工程師,會畫畫,你也是工程師,為什麼不會畫畫?所以我也拿起筆來畫畫看。那時期經濟拮据,為了賺錢貼補生活,我翻譯了很多藝術方面的文字──倒不是為了學藝術,是因為藝術方面的文字比較popular,容易發表,不會像工程的文章沒處發表。就這樣,無形中我得到很多藝術的知識,成了行家;於是經由了解而喜歡上藝術,就開始創作了。


所以,喜歡一件事,不要當它可有可無,把它當一回事認真去做,就會得到專門學問,自然有所成就。像在南部某一位養蝦專家,他並不是生物、水產科系出身,只因為喜歡養蝦,並且很當一回事地養,而成了世界養蝦權威。

停不下探險的腳步

「其實小的時候,我最想當船長,去海上航行。因為覺得大海最美。或許也是天性喜歡有些冒險的生涯吧。」

愛海的少年長大後沒當船長,「冒險」的足跡卻一路印在戰火熾烈的大地,在死亡陷阱密布的叢林,在被文明世界冷落的原始部落裏。

「我喜歡原始藝術,也喜歡現代繪畫,而兩者有關係的。為了瞭解原始藝術,我必須了解它發生的背景,所以我到人煙稀少的地方,到原始部落去,只是進行調查採訪的工作舉動,在別人看來,就說是『冒險』了。

早年在西南,看到那麼多美麗的少數民族時,就很想接觸了解,但當時沒有文化人類學的知識,後來累積了這方面的知識才開始做台灣土著文化調查。而台灣與南中國、菲律賓、婆羅洲屬共同文化,我做了台灣的之後,就接著做東南亞的,所以跑了那麼多地方並非突然;也並不奇怪。

到叢林、部落去,其實只是比較辛苦,卻沒有什麼危險,小心一點也就好了,再危險也比不過台北的斑馬線。

人的生死在出生之前,上帝已經安排好了,沒有必要太顧慮。不會死的時候,到任何地方都死不了,會死的話,關起門來坐在家裏還是會死。」

不探險的日子裏,劉老也不曾得閒。任教於三所大學的他,每天起早趕搭校車,十餘年如一日。

「有時候日夜間部都教,一天上十個小時的課,連吃飯都要趕場,累是很累,可是我樂意,因為教學給我的成就感,比賣畫得到的遠大,覺得在自己生存的社會裏,付出了很多。其實現在我不教書,日子也過得去了。可是因為有付出的滿足感,所以我喜歡教下去。也希望能讓學生在知識領域裏,摸索到門,把門打開,因為了解而喜歡求知,而有所收穫。

有些學生和我相處久了,偶而會要求我在課堂上講故事。我就把過去對自己有所啟發的生活經驗,和做過很多壞事、後悔的事,都告訴他們。」接著,劉老說起兩則往事:

往事二則

有一次,一個老同事失業了,來找我,想見主任秘書。我看時刻近中午,就邀他先去吃飯再去見主任秘書。對我來說,朋友來了。一起吃頓飯是很自然的事。可是在他落魄的時侯,這一點點關心他還沒吃飯的心意,卻讓他覺得很溫暖。他心裏很感激,我並不知道。

若干年之後,我開畫展,發現竟然賣了很多畫。好奇怪!我的畫不好,不可能賣那麼多啊。後來才知道,原來是那位朋友因為做房地產發了財,他要那些營造商們每人任購一幅!

我告訴學生,當一個人失敗、落寞的時候,更要給他溫暖。不是為了得到回報,是做人不必錦上添花,不要對權勢者阿謨奉承,不要瞧不起窮苦的人。」

另一件事,則令他懊悔不已:「以前辦了一家補習班,做為辦建築短期專校的前身。曾經有人憑著補習班發的英文證書在美國找到工作,到香港也管用。所以就有個僑生要求我給他一張證書。我說必須付足兩年的學費,他說沒有錢;我說可以分期付款,他說沒有工作,不能賺錢。我始終沒有把證書發給他。我告訴他,開班需要經費維持,一破了例,以後大家都來要求的話怎麼辦?

補習班後來停辦了,我卻忘不了這件事。不費吹灰之力就可以給人家很重要的生存機會,這樣的忙為什麼不能幫?有很多事,過於依據規範、條理、過度合理化並非就是好的。」

隨時整裝待發

經歷時代不斷的蛻變,看盡繁華與疾苦、虛偽與真理交織錯雜的世間百態,浮生於他,不是一個「夢」字了得。他說:「八十年來,我唯一感受到的是,生命原本充滿痛苦,快樂總是很短暫,很快就消失。生存對我來說,就是無止境的挑戰。所以,我崇拜尼采、海明威。我一直奮鬥不懈,從來沒有試過在舒服的沙發椅上享受清閒的滋味。每天,都是整裝待發的狀態。

我相信命定要過這樣的日子,非常坎坷。從來沒有走過平平坦坦、無風無浪的路。我所有的傷,都是坎坷的傷。

我沒埋怨生活的不如意。坎坷和挫折讓我更堅強,我常告訴自己,七八十歲了還不停工作,這是莫大的幸福了。我也曾經有過無力感,可是我不會放棄,不會逃避現實。逃不過的,唯一的選擇是勇敢面對。在跨越因難之際,失敗與成功交會的時刻,人會被激發出更大的生命力。

在非洲大地,很多動物隨時生存在被攻擊,被吃掉的凶險之中。以一隻冷羊來說,當它僥倖逃離獅子爪牙時,它會立刻快樂地慶幸自己的生還,樂觀如昔地一面吃草,尾巴還一面打蒼蠅。它不會悲觀地想自己活在死亡的威脅,而垂頭喪氣。

又比方長頸鹿出生時,從母體掉到地上大概有兩、三公尺吧。母鹿立刻吃去胎衣,舔小鹿的身體,小鹿要在半小時不到的時間內學會站立,搖搖晃晃地跟母鹿走。如果跟不上,就被淘汰了。不能等,因為是群居生活,沒有誰會等它。

從野生動物身上,我得到了生存的啟示:沒有能力適應環境,就得被淘汰,沒有人能等你。

生命的戲劇,一直就是這樣演出,上帝寫的劇本無法更改。

藝術任務,是愛

「年輕時,狩獵的影片最能打動我,我也曾經是獵人。在軍中當工兵,有槍械可用來狩獵。戰爭中,『屠殺』是人們慣見的事,生命全無尊嚴可談。

當時,我並不了解什麼是『人皆有側隱之心』。直到遠離戰爭。一個人安靜下來,被愛之後,才逐漸明白的。

有人做過動物心理學試驗,結果得知,一隻由機器,而不是由母猴養大的雌猴,在它生小猴之後,是不會去愛自己孩子的。

愛,是學習而來的,我對動物的愛心,以及明白何謂『側隱之心』,都是學習得到的。現在,我是個生態保護的堅定支持者,每次看到動物被關在籠子裏都會非常憤怒。而早年,我卻是個狩獵者!

一個人如果沒有愛心,沒有真實的感情,不管從事哪方面的創作,都不可能有感動人的力量。愛是創作的泉源,而藝術最高的任務不在『唯美』,在於『愛』,對生命由衷的尊重與愛。」

(原刊8,11《室內雜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