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真偉自述

我學水彩畫的經過

有人說過:「人生要想得到真正的快樂與安全,不一定就是要有財富,如果你能找到一種正當的娛樂,同樣地也可以享受到豐富的人生。」不過,這種娛樂,最好不要視它為消愁解悶,而要當它是一回事,加以徹底研究才行。如是日子久了,這種娛樂,無形中將會成為一種有用的專門學問。

狩獵、音樂、繪畫、集郵以至園藝,都是一種實實在在的娛樂,但是繪畫,似乎比較最容易學習,而且也不至耗費太多的時間和金錢。

繪畫之中,尤其水彩是最適合於業餘的學習,因為它比油畫輕巧,畫完以後,收拾起來,實在方便得多。

我忙了一個星期,星期天獨個兒背上畫囊,跑到郊外,陶醉在大自然堙A只要把畫筆一揮就會聚精會神地一直畫下去,一週工作積下來的厭倦,自然消失殆盡。

遠離塵囂的都市,踏進原野,你將會感到造物主對我們的賜予──簇葉上的甘露,溫暖的陽光,纏綿的漣漪,柔軟的微風……大自然一切的一切全賜給了我們,人生該是多麼幸福和快樂!

但是大自然,有時也有風雨暗晦之日,而在我們人生的旅程中,當然也會遭到坷坎之途。我在十六年前,正是一個三十四歲的中年,當時我的境遇,一度非常不得意,好比一隻破船,被擱在一邊。

有一天,我和朋友趙不濫逅邂途中,他給我打趣地說道:

「中山堂有個工程師在開畫展,為甚你不也開一個啊!」

當年的那位建築工程師,就是香洪,他可說是我的啟蒙畫友。

我很小的時侯就常計劃離家出走,沒有受過正規的中國教育。自從開始學習繪畫以後,不久便認識了不少畫壇先輩,從他們那裡,才學到很多學問,補我對本國知識的不足。

這樣過了兩年,遇有休假,就到臺南或更遠的地方作畫。臺南是本省的古都,最能誘發詩歌和繪畫那種幽思之情,我尤其喜歡跑到孔廟塈@畫,我愛它那種平安的氣息,崇高與肅穆,常常使我留連忘返。

我經常獨個兒作畫,我想,每當一個人急於成功一件事,孤單和寂寞,似乎是必要的。一九五0年,我在孔廟所作的一幅「寂殿斜陽」,是最初入選省展第五屆的一幅畫,我在畫題說明欄中這樣寫著:『臺南孔廟的正殿和後殿,隔著一條凹下去的石院子,院子堛澈C草,淹沒了石縫。象徵著平安的朱色廟牆,襯托著金紅的圓柱,色彩和情調,多麼可愛與調和。我從神龕的一角,盤在地上作畫,「我倚暖了石階,石階涼透了我心坎」。深秋南國,氣候還是很暖,簷前的一群麻雀,揪揪地在晚風中追逐;澹澹的夕陽斜影,畫出寂無人語的淒涼。』


記得接到省展寄給我一封入選通知書時,這份歡喜真不知藏在那裡。從那年起,我畫畫兒的信心也益堅。我的老友楊永剛為了祝賀我首次入選,特地從日本給我買了一套嶄新的畫具。

在我二十年的作畫生涯中,我以大部的時間作理論方面的探討。我確認任何一件工作或者嗜好,必需認真去做,同時還要抱有研究的態度才行,即實際與理論必須平衡,同謀發展:如果取一而捨一,即使可以成功,定是倍費時日的。

有謂繪畫係建築在靈感上,它是無需任何理論和分析的,這種觀念似乎是狹窄了一點。因為我們勿論學習任何一件事,有了理論以後,對於經驗更能增加領悟的知識,也唯有從理論中得來的東西,才能獲致深刻的體會。

娛樂之中,繪畫和漁獵一樣,比其他事物更能促使你了解自然。一個畫家所看到的世界任何的一面,是和普通人的看法不同,畫家沒有一般常人那種無謂的喧嚷,他會在多年的繪畫修養中,變成了生活在另一個世界堛漱H,即使他跑到最髒地方的跟前,相反地,他是具有另一種冷靜的思維和哲學的觀賞。

我因為繪畫,忘記了人生許多痛苦,我由衷讚美大自然的恩賜和偉大;因此我對自己渺小的生命,不論是悲喜和哀樂,也將視它為美麗的一百詩歌。

一九六三年聖誕夜

(原刊74,6,3《中國時報》第8版)

 

※ 甘於冷落與孤寂──作畫二十年之感受

前幾天,接「藝壇」發行人姚夢谷兄電話,給我一個文題「創作經驗」,要我把作畫心得寫篇東西。關於類似的自述,早在四五年前,國語日報編輯部朋友,也曾給過我一個題目「我學水彩畫的經過」,要我給「中學生」雜誌寫文章,那篇文字因為是給年輕一代閱讀的,故此寫起來,不太費力就可交差。可是,這次情形就有點不同,「藝壇」是一本成人的雜誌,我想只寫自已創作的一點觀感,也評比長篇大論的八股要適宜。

拿起了這管筆之前,我倒想先把「創作」兩字的定義搞清楚,因為我既沒有研究過心理,對美學又是個外行,捉摸錯了,寫下去就會愈講愈遠,熟人聽我說錯話,自然不會見怪,萬一給外人看到,豈非給「藝壇」增加一則笑話,害得讀者笑掉了牙?

依照一般說法:「凡是藝術作品之出於己意,而不是臨摹或仿照,它就是創作」。如果定義就是這麼單純而得以成立的話,那麼,藝術的習作,對創作一詞,似乎就無需把它看得太高深,或者把它衡量得太困難。

因為許多人,認為習畫一定要先從「臨摹」入手,臨摹好了,才能談「創作」。這樣做法,也許可說是遵循「傳統」,可是在今日的高速時代中,這種「牛步」的戰術,恐怕開頭就要比人家輪上一籌。

依照我多年教學經驗,我認寫「了解」、「技巧」、「創作」三者,絕對是可以同時並行培養的。即欣賞中有創作,創作中有欣賞;此之所謂創作,係包納了「創作的理論」和「技巧的實際」,一般言之,欣賞是創作的開始,而創作即技巧的形成。要知藝術的「傳統」要求,並非是一味依樣傳統,而是在傳統之中,賦有現代意識的表達。即藝術的高度評價,是在於能表現民族意識和時代表徵,而非形式的糟柏。

我用這個方法習畫,就實行了二十年。說到這裡,不妨把我學畫開頭的故事講起。抗戰勝利當年,我拖著一雙爛皮鞋跑來臺灣,二十午前,還不知藝術為何物,為甚忽然拿起畫筆,說來非常偶然。過去看相先生說我的命運是梅花問竹,即在得意之後跟著就是失意的來臨。命途著實多乖,來臺不久,果然應驗了他的話,一夕之間,竟變成一隻破船似的被扔在一邊,朝夕無所事事,好比守屍一樣地無聊。

有一天,茶樓裡遇見一個老友,告訴我中山堂有個建築工程師在開畫展,氣勢非凡,他還向我打趣:「你不是和他一樣嗎,為甚不也搞一下?」

我跑到會場一看,果然氣派十足,百多幅水彩畫,圍繞著一圈的走廊,當年畫展不似今日之盛,在我這個胸無點墨的人,初次看到這個場面,就夠羨煞人了。

由於自已正陷於無氏深淵,忽然似有所晤──為什麼不把精神寄託於繪畫,藝術不是人類最高美德的一種表現嗎?何必與人爭一日長短。

當年開畫展的建築師,就是今日的香洪,他的名字在讀者聽起來也許陌生,可是在我,他卻是一個啟蒙的人。由於我學畫,因而使人生得到了啟示;由於我創作,因而享受到快樂的人生。

話得說回來,看過畫展,翌日就跑到書店買了全套畫具,當天就在家裡描起畫來,從此拋棄了煩惱、積鬱,把精神傾注在繪畫上。以後的日子,我跑到景美的仙宮聖地,跑到賣笑的地獄人間,跑到青草如茵的田間野徑,又跑回燈紅酒綠四姊妹咖啡廳……。獨個兒,背著書包。此時真如惡夢初醒,開始體味到世上的每一角落,原來全和自己一樣,何處不是有歡樂,又何處沒有哀愁。

我一直如此地走著,畫著,走著一程又一程的求不到解答的人生。過了一段日子,距我開始習畫並不太久,就給睡在疊疊咪上方滿一歲的兒子,畫了一幅「人物畫」。人物在繪畫中原是比較難的,但我把這張「試作」拿給我的朋友趙春翔向他請教,他竟大讚我了不起,祇說頭髮不該塗黑色。我還記億他翹起了大拇指,喊了一聲「天才!」如今已事隔廿年,今天我在課堂裡,就喜觀沿用他的天才兩個字,給同學們打氣。

創作的成份,除了需要人家給你打氣外,自已遠得有「愛」。我這幅人物自然不是甚麼了不起的畫,可是得到別人的激賞,也許我愛著的「畫因」,正是自已的兒子。從這裡,我們更可以體驗到任何創作的過程,都是要先藉內省而後知其表現,即使你尚未有熟練的技巧,但由於情感的反應,也能發現它的解決方法,這個方法,就是創作的行為;從這行為中,不論畫家或兒童,同樣地也能創作一幅好畫,或者寫一篇好文章。換句話說,我這幅人物之不能和他人比較,僅僅是技巧上的一點偏差而已;如果就創作的角度來看,猶似君王之愛公主,我之愛吾兒,這份愛的重量卻是平等的。而且,我還覺得任何事情都有富貴貧賤之分,惟獨在藝術領域中的世界,才能找到真正的大同。

在此我還涉想到另一個問題,即「藝術」又和「科學」不同,藝術的創作不似工程,可以從實驗室或計算尺的直接技巧中研究得來,簡單地說,如你要培養「創作能力」,若從「技巧訓練」中打出路,就毋寧從「思想學養」方面去培養,如是似乎得之更易,而且時日也可以縮短,成功的果實猶似隨手拈來。

我原是搞工程,過去未嘗受過中國教育,若要培養文學思想,就不得不知悉本國的文化,因此我向一群文友求教,跟他們學寫文章。記億十八年前最初認識的兩個文友,是「野風」的編者辛魚和師範,他們教我文人應有的風度,還為我解說交響曲,讀唐詩,背宋詞。

讀了中國書以後,才知道中國文人之偉大,文人的氣質就是藝術的靈魂。繪畫的創作,好比詩人的詞藻,或為音樂的韻律,有崇高的意境,才能發現「美」的存在。古來詩人和畫家都是打成一片,縱使在今日極度文明的社會中,試看那一件的文明進展不是受著畫家的影響;而畫家的思想,又那一個不是得自詩人的出句與樂章的抑揚?

比我年輕一輩的畫家中,我對秦松尤其衷心欽佩,原因並非只愛他的詩句,而是曾經聽他說過一句:「藝術生於寂寞,而死於浮華。」這句扣我心弦的語句,頓悟自己如果真有決心求創作,就必須甘受落寞與孤寂。十數年來,我常獨自徘徊荒塚之上,彳亍疏林落葉之中,這些地方的淒寂與崇高之美,好比帶著淚光的微笑,是世上唯有最美的笑容。

在這種孤寂的環境中,就是醞釀你氏「文思的靈感」,同時也是你「作畫底準備」的時期。我在這個漫長的階段中,除了靜心作畫之外,還涉覽了各色各類的文藝書籍,和作了六本厚厚的筆記。讀一本好書,可以觸類旁通,即在閱讀期間,祇要一經刺戟,可能由它的誘導,立刻可以達到創作;有時也許不能成功,但由於許多有關的思念,也會使你在矇隴中,獲得「文思」或「畫因」的形成。

從準備以至創作的時距,除非因為情緒不安,否則這個時距,大可不必擱延。這種體驗,我想任何畫家都曾經驗過。比方你在郊外寫生,回來重畫的一幅作品,往往不會比你剛才在外邊所畫的一幅好。這個譬喻正是證明你閱讀當前獲得知識,倘有所悟,就不妨立刻創作。利用這種機能(Function)的活用方法,遠比呆板而固執的臨摹要有效得多。不僅繪畫如此,寫作如此,音樂也是如此。

技巧在畫家的創作歷程中,並不如思維和感情之重要;因為在意境不足的時期,如你愈追求技巧,作品則愈易陷於庸俗。好似我看一篇四六措辭的八股文章,遠不如讀我兒子沒有修辭的思念家書更動人。

一幅繪畫,有時往往可以代表畫家的一生。畫家把他個人的人生經驗以畫來表現自己,就是「風格」的形成。我曾是遭遇過有史以來世界最大地震。一九二二日本大地震,的一個劫後餘生;抗戰時期,我曾偷渡緬甸臘戍一條不知名的河流;我的身上曾長滿白蝨,看牠們從鈕洞出出進進;我也曾企圖盜竊占婆廢墟的一疊佛像,和扮演財主,雇了小艇獨自遠遊湄公河。像我這種亡命似的個性,從漂泊生涯的經驗中得來的創作,富家子弟自然不會受我的感染;反之,如我要學他們的貴族風格,當然也是學不來。

二十年來,我的創作經歷就是這樣。妻看我平日一直穿的是卡其布褲,但又偏偏愛蓄短鬍,叼煙斗,因此封我一個爵位叫「倫敦乞丐」「Sir Lon don Begger)。這是名符其實,我非常喜愛這個封號,祇要我這個叫化拿起了畫筆,不是和擁有權勢的伯爵老爺一樣愜意嗎?

(原刊58,1《藝壇》第11期)

 

※ 廿四節氣繪畫與我的童年

說來未免有點奇妙,自從兒時看過「通書」堙u廿四節氣」,如今讀到這些短短句子,總是撩起我童年往事,歷久不忘。

「立春、驚蟄、清明、穀雨……白露」,大自然的循環,與天地生生的不息,我真找不出還有甚麼更美的詩句,如此來描寫造物主安排宇宙間的生命,以至像我這般渺小的人生。

回憶是美麗的。近兩年來,我一直想把童年的一段回憶刻劃出來,可恨自己不會寫文章,只好用圖畫來試試。六歲那年,我從外邊一度被帶回到自己家鄉,住在靠近城門祠堂堙A房子大半罩在幾株老榕樹的濃蔭下,記得只有一面幾間聽房,能讓黃昏的落日把竹影撒在紙窗上。

每當穀雨時節,溪澗流水開始潺潺而鳴。池塘堛澈C蛙,變得稀奇的翠綠。背上兩根條紋,亮晶晶真似黃金。

清明掃墓,特別好玩,幫祖母挽著放滿了菜肴和香燭的籃子走出城門,繞著一山又一山,長滿野草的丘陵,在山頭上找尋祖先和母親的墓。立夏的黃昏,烏黑黑的「婆憂鳥」,總愛停在那株木棉最高的枝頭揪啁,叫著「婆憂,婆憂!」

立秋消逝,樹梢蟬聲漸稀,石階砌縫堛瑭聒活A開始啊啊卿叫著,夜靜細聽好淒涼。

除夕「年卅夜」,祖母總在我枕頭下面放一個桔千和一雙紅包,家人要在廚房埵ㄗ鴘F方發白。祖母在年糕上用扁豆、紅蘿蔔、和棗子砌成一幅花果,真是美麗極了,要比我在這堨Z出的圖畫好看得多。自從祖母去世以後,我就從此不愛吃別人做的年夜飯和年糕了。

我每每讀到「廿四節氣」,也就想起了這些瑣屑童年往事。

這些圖畫是我對廿四節氣的一種形象化,也是我幼年單純而素朴的感念。不管它畫得好或壞,能夠畫完二十四幅總算是生平一件樂事。它是我似夢如煙的片段追憶,但願它也帶給朋友們一些歡樂回憶和兒時的感受。

(原刊63,11,《雄獅美術》第45期)

 

※ 混合媒體水彩

劉其偉

由於我的水彩,三十年來都以試探的態度來創作,故此一般社會人士對我的作品,大都難以接受,唯有一些愛好藝術的學生和朋友,才表示歡迎。

藝術是一種時代的反映。每個世紀的藝術,都是我們瞥視當時生活或思想的一面鏡子。昨天的藝術不能表達我們的生活,猶如人類初期洞穴不能適合我們今日的居住一樣。在藝術上,每新的一代,部是利用前一代的知識和技巧,加以變化和改進,以適合他本時代的需求。

因是,今天許多畫家,並不專事以前人的技法臨摹事物的外貌,卻對不能用言語說出的事物,試圖來表達有關我們內在的感情。

既往的藝術作品,雖然大多數是持著一面和自然相近的鏡子,但是也有很多作品,如果祇了解模寫自然的外貌,縱使畫得很精巧,往往又缺少了生命,以其缺少作者的風格,並不一定視其為一件藝術作品。因是,畫家用了要注入自己的生命,或為表達其個性,或為強調他所欲達成某項機能(func tion),可能需要尋求某些新材料,以為加強它的某項特徵。換言之,為使他的作品得與其內在精神取得「和諧」,或使他的畫變成一幅更合乎理想、更具美麗作用起見,可能把物象加以變化,甚或改變其色彩,使其結構和顏色上能達成「交響」(sonority)。畫家甚至利用幻想發明新形狀──造形,以象徵或代表他所感受和所見到的事物。這種改變事物的「藝術的破格」,就是藝術的「自由」。如果我們了解這一點,就更能欣賞我們自已時代的藝術了。

由於既往水彩所能表現的領域非常狹窄,因此我想到應用混合媒體(mixed media),如何把它加以擴大。事實上,所謂混合媒體,並非是今天的新發明,早在克利和米羅的時期,已經應用過這些方法。如果我們溯至古代埃及和我國敦煌,前者利用無花果樹膠和蜂臘,加熱處理成的墓壁作品,後者利用蛋白和礦土的冷處理壁畫,都是水彩混合媒體之一。

我所採用的媒體,其中包括壓克力顏料、粉彩、臘筆和石墨,輔助媒劑則有牛膠、樹脂、甘油、酒精、食鹽、漿糊及爽身粉等。祇要能使畫面重生特殊質感的材料,都在試驗之列。同時改用棉布來代替畫紙,因為棉布不特比畫紙堅固,而且含水充足,在重複多次疊色時,可以獲致「紙上混色」的效果,而減輕化學反應,儘量維持高度的彩度。

在畫布上作畫,要耗費很長的時間,故此畫幅不宜太大。克利的畫幅平均都在四開左右,也許就是這個原因。

以棉布作畫,事先最好經過一次縮水,然後用稀釋樹脂把它裱在硬紙板上,壓平以後,即可作畫。但依需求的不同,有時也有先畫而後裱的。

如係應用厚質畫布,則吸水甚多,遇此情形,可在作畫之先,用樹脂稀釋液,先在表面輕塗上一層薄膜,俟它乾透以後,就可以作畫。

使用多量輔助媒劑的繪畫,例如用大量食鹽來處理的畫幅,為了防止其受潮,可用protecting Spray16噴液前後噴上一層保護膜,使與空氣絕緣,就不致發霉。這種噴液是一種具有光澤而透明的acrylic virnish,為荷蘭廠家出品。

我很喜歡克利的方法,把布邊周圍抽紗使留出三公厘左右的長度,畫幅完成後裝框,把抽紗邊緣露出在紙框內,看起來有雙重框的效果,可使畫面增加高貴的氣質和趣味。

我這次試驗,在畫題方面,選擇了敘事性的畫因來作題材:

「狼來了!」是取意於寓言,撒謊祇會有一次。

「祭鱷魚文」是描寫韓文公貶官到潮州的故事。其時廣東還是蠻荒之地,到處都是鱷魚,百性沒法耕種,韓文文因此寫了一篇祭鱷魚文,祭過以後,鱷魚都不見了。

「雞鳴早看天」是採取鄉村燈籠上「雞鳴早看天,末晚先投宿」句子來作畫。在章回小說堙A古時的行旅,不是要比現時坐飛機更富詩意嗎?於是我用黎明時分的魚肚白,畫了一隻公雞,和一彎正向西沉的明月。

「人獸之間」意指人性獸性僅有一線之隔,祇有在他漫長的生命過程中,面臨嚴重的抉擇時,始顯示其界限。

「我.妻.和我們的寵物」是紀念我一九六六年離家前往越南,其時走失了的一隻愛犬而作。牠雖是生活在我們的窮人家,但卻有豪門狼狗的精神。在我們的心目中,牠是家屬中的一員,所不同者祇是沒有列在戶口名簿上面而已。

「台灣銀行金庫」是我最嚮往的地方。我沒有進過金庫,不過「喜餅充飢」也是好的。

「安第斯山的精神」是描寫安第斯山印加人所崇拜的神鷹。要了解安第斯山精神,也許要讀一讀印加最後一個帝國的歷史。十六世紀西班牙征服印加是對黃金發生興趣,因此他們給安第斯山帶來的,是一個剝削而悲慘的故事。在西班牙占領的時期中,雖然帝國人口被殲滅了一半,但帝國的村莊形態、文化與思想,在印加的族人中依然存在,這就是安第斯山的精神。

「薄暮的呼聲」是描寫筆者家鄉傳說中的一個淒美的故事──婆憂烏。當筆者兒時,祖母曾給我講過一個故事:「從前,一個窮苦人家過端午節,小孫子吵著要吃粽子,老祖母沒錢買米裹粽,祇好用泥土做了一個假粽給他玩,沒想到小孫子把假粽子吃到肚堙A死了,老祖母非常傷心,日夜流淚,後來小孫子變成了一隻美麗的小鳥,每逢黃昏便停在家門前的大樹上呼啼:『婆憂!婆憂!』」

(原刊69,11,《現代水彩講座》頁219,221)

 

※ 在痛苦中求快樂

我畫畫原來為的是消遣。邱吉爾認為:人生最好要有一個正當的娛樂。即使沒有財富,也能擁有快樂。我一直很欣賞他的看法。像很多學畫的人一樣,我也是半路出家,起初為的就是找個娛樂,而畫畫對我來說,正好可以滿足這個心願。

另外一個原因,跟我的人生路程有關。我前半生一直很不得意,挫折很多,為了不要胡思亂想,不致消極悲觀,我希望自己能藉著畫畫做為消遣,把自己不愉快的心情消滅掉。

我是從四十五歲才開始學畫的,在這之前,我所學的、所從事的都是工程。我從小就具有叛逆性,不像其他同齡的小孩那麼循規蹈矩,經常自已計劃著要「離家出走」。後來考取了庚子賠款公費生,到日本官立東京鐵道教習學院求學,畢業後回到國內,在廣州中山大學工學院教書,其後由於二次世界大戰爆發,隨校遷澂江,再轉職到兵工署,輾轉於我國西南與緬甸、越北之間,備嚐病疫與死亡的威脅。抗戰勝利後,我選擇來台灣,先後任職於金銅礦物局、台電及台糖等工程師室,在這個階段中才開始學畫。

因此,不少人喜歡間我,學工程和作畫有沒有衝突?我並不覺得,我相信每一個人都有很多面,每個人的職業和他的趣味是可以分開的,我學工程,為了服務社會,也可以養家活口,而繪畫則是為了自己,尋求解脫,追求快樂,事實上並不衝突,生活中也有硬性和軟性相互調劑,我一點也不覺得有什麼不好。

由於我的經歷是從流離顛簸中來,快樂的時間不多,苦難的時間很長,藝術遂成為我的寄託,在藝術的天地塈琩禸我的孤獨,追求我的快樂,倒也怡然自得。除此之外,我也喜歡旅行、冒險。為了生活,我在越戰時,到過越南設計營房工程;並利用閒暇,深入探訪占婆、吉蔑、***羅的古建築藝術,為了興趣,我曾遠赴婆羅洲、沙勞越探險,深入台灣的山區採集原始藝術資料,並與野豬搏鬥過……儘管我的人生充滿痛苦,但在旅行和大自然的觀察中,卻對我的人生觀提供了不少啟示。

以深入叢林的經驗來說,在日曬、風吹、雨打,和各種死亡陰影的籠罩下,造物者殘酷地考驗著一個在叢林中求生存的人,為了生存,不管面對任何苦難,都必須堅強起來。在叢林中奔逐的經驗,使我體會到自然的崇高和生命的自由,而這些都首先建立在一個人的不被擊倒之上。

如今我七十二歲了,對於世俗的痛苦,已經可以置之度外,雖然生活並不富裕,精神卻寬闊無比。我仍在繼續創作和研究中,只要生存一天,我就要工作一天,不被擊倒一天。(紀錄人方梓)

(原刊72,4,《自立晚報》第10)版)

 

※ 那段顛簸的歲月

對我而言,年輕時代並不快樂。九歲時的一場家庭變故,全家避禍逃赴日本,直至廿六歲回廣州中山大學任教,這段期間真可謂是另一個世界,不堪回首。

我父親在福州做的是茶行生意,環境很好,家堜苳l很大、傭人很多,一直到今天我遠記得前庭一樑一柱,後花園一排廿來個金魚缸,比我人還高,遠記得有一年大地震,一排魚缸震得水翻灑滿地,金魚都迸了出來。

悲劇發生在我九歲那年,茶庫的窗子忘了關密,全都發了霉,一下子生意做不下去了,我們小孩子什麼也不懂,只記得客聽媕蝶﹞F討債的人,父親愁眉苦臉地和他們交談著,一個也不肯走。趁著月黑風高的晚上,一家人倉皇地遠離家鄉,遠赴東瀛。

舉家逃債到日本的十多年間,由於家境不好,父親的心情也極壞,再加上母親在懷我時生病,我出生後母親即因而病逝,對父親的打擊非常大,雖然我是獨子,但他不喜歡我,沉溺於生意失敗的痛苦中,不太關心孩子。

在這樣的環境中,養成了我自卑、孤僻、消沉的性格,缺乏愛的心靈更是深具敵意,凡見到人都是『來者不善』。

從小只有祖母疼我、愛我,一手把我帶大,在我心中只有她沒有別人,除了祖母其他都是敵人。

因為家境不好,根本沒有餘力供我唸書,高中讀得十分勉強,全靠打工維持。因為我自小生長在日本,算得上是個阿本通」,高中時代在東京青年會打工,專門招待中國留學生,提供各種服務,當時缺錢缺得厲害,凡是有錢的事都做,不論好壞,甚至有時候當『槍手』代考也是生財之道。

高中畢業幾乎無法再讀書了,但為了繼續學業,我想盡了辦法,剛好當時日本拿到大筆庚子賠款,我考上了該項賠款提供的獎學金,得以進入日本東京官立。即國立,教習學院電機科,每個月領卅塊日幣,獨自離家到東京讀書,吃住用都綽綽有餘了。

雖然此時生活、學業都無虞,生活視野也比在家時開闊許多,但討厭與他人相處,對人有敵意的濃厚自卑感仍未消除,直到出了社會、參加二次大戰才改變了性情,了解到朋友就是力量的意義。

廿六歲應邀回國任教後,就再也沒有回過日本,那個地方是我生長的地方,不管當時記憶如何的苦痛,卻如同母親一般令我懷念,直至二次大戰爆發,那種依戀轉變為震驚與失望,我參加了抗戰的行列,如今我仍看日文書,卻不願再回去,也從未再踏上日本土地。

在戰爭中我學到了許多,懂得如何「感恩」。廣州失守後,我先隨校遷至雲南澂江,之後參軍,在兵工署當技術員,玩軍火的工作非常危險,當時經駝峰將藥包、引信、火藥、彈頭等軍火必需品,從滇緬邊界分批運入,裝好後再供給前線。許多軍中同僚在戰爭中喪生,而我卻倖免於難。

廿歲的日子對我而言絕不是多彩多姿、天真無憂的,即使大學時代我打打拳擊、游游泳,但總也比不上家境好的同學。我這個人從小到老都缺錢用,因此愛情永遠是其次,對我這個年輕人沒什麼重要生。

為何走上繪言與美學理論的路子,居然與『缺錢』也有關係。小時候看到玻璃櫥窗中五顏,色的『顏色』愛得不得了,卻從來沒有畫過,作畫的種子居然遲至步入中年,四十五歲以後才開始發芽。

政府遷台後,我陸續在台電、台糖等單位做事,薪水極其微薄,不得不靠著寫作賺點外快,而應因為喜歡美術、又有深厚的日文底子,從翻譯投稿經驗中得到了不少美學理論與美術史知識,逐漸地建立起自己的美學理念,有時候別人叫我『劉大師』,我也就大言不慚的默認了。

從『凡是人都來者不善』的青澀少年期,到今日兩袖清風、仍然缺錢的老人,我自認,一生都在傷心,人生都是痛苦,生命沒有樂事,能夠生存「去就好,這幾十年來的坎坷流離,那份椎心刺骨的苦痛,絕非現代年輕人所能想像。

直到今天,我的柪脾氣依然未改,在台灣四十一年間,我仍獨來獨往,討厭管他人閒事、道他人短長,我就是我。

雖然一輩子要錢,但因為那種『來者不善』的敵□□□心,從不肯為世俗折腰,我劉其偉就是劉其偉。廿歲如此,現在依然如此。(張必瑜整理)

(原刊75,4《皇冠》第386期)

 

※ 回家來了!

在我大半生的日子裡,礦山和工廠的生活佔去了三十六年。也許職業環境的關係,使我養成了適於落寞的生活。

八年前,我對工程設計開始感到厭倦,同時也患上了嚴重的風濕症,影響我的繪畫和研究工作,萬分痛楚。自已感到既無前途,故此想辭去職務,我和妻商量,她盤算了一天,最後決定讓我辭去工作,遷到市區。因用大都市機會多,隨時還是可以找份較輕鬆的工作,

我們收拾行李,向親友道別。我們兩個兒子都已長大了,且早已離家自己做活,現在除了要安置「阿花」。我們的大黑狗,牠在我們家中的地位,是要列在戶口上的一位成員,必須把牠寄養在親友家之外,別無其他牽掛之事。

公司派了一輛大卡車,把我們兩個老夫妻,連人帶貨,顛顛跛跛地駛了兩百多里的路,載抵大市區。一路上,車水馬龍,煞是熱鬧。馬路兩旁行人道。鋪著金錢圖案的紅磚,好幾家店鋪掛著「金」字號的餐廳和各式掛牌,我們在城堛漫苳l,是同學所建的,因為我們有了這層關係,租金特別打四折,而且免押金。

幾個工人給我們把行李掛上一座五層公寓的頂樓,看樣子,陽光和空氣似乎還充足。妻把雕花大門打開,舉目四望,叫了一聲:「嗯……簡直是王宮!」我不敢相信,怎會踏進城門就變貴人。

客廳和餐廳,糊著金錢和銀錢壁紙,地面貼的是真正的羅馬磁磚,三間臥房有紅也有綠,洗手間更鋪著一塊桃紅絨線地毯,馬桶水箱上擺設一瓶可用吧皂洗刷的永久保用「塑膠花」,

雖然我已有資格進駐這座豪華公寓,可是照例,平日還須繼續創作和畫畫。當我每次獨坐書房,總覺得感情無所湧現,既往意識中常常突然爆發的一連串燦爛光芒,如今已變局黑暈倒轉,消聲匿跡,加是支撐到夜半三更,靜聽飛馳在街頭的英雄式摩托車,聲音比「747」遠要響,響得使十里之外,躺在地裡的死人也翻身。過了半個月,我不但隻字榨不出來,即使在畫紙上,連一根線也畫不出。

妻注意到我鬱鬱寡歡,對我說:

「何妨擺下工作,到附近郊區散散心呢。新店不是很不錯嗎?那邊溪裡還可以釣香魚。」

翌日,我從舊篋中撿出根疊析的魚杆,揹著魚具和行要,走出大門越過斑馬線,自己明明看到綠燈沒有錯,那知突然彎來一隻「大鐵虎」,恕不讓行者先行,把我的左肘擦走了一塊皮,在我二十多年的狩獵生涯中,我從來是面對野獸的任何挑戰,如今竟對一隻沒有靈魂的四輪鐵虎,不得不束手低頭。

妻一邊為我洗滌傷口,同時也看出我的心事:

「阿偉,我們來大市區的目的,不是想找職業嗎?如果節省一點,還是可以回家的。」


我們重新收拾行李,重返鄉居,車抵舊家,遠望原野,天際的那片日落紅霞,正在歡迎我們回來,推開園門,雖是蛛絲塵跡,蔓草蓬嵩,而牆邊花草,欣欣依然。我們這座舊房子,原是馬背江磚的農家舊室改造的,小小的客聽砌有一個花崗岩的壁爐,地上鋪著從山上採來的板岩,每當旭日初起,射進的太陽,岩石會反射出一片藍光。

妻要先收拾好「阿花」睡覺地方,然後才升火煮飯,飯後我們坐在荒園中的梧桐樹下,螢火蟲偶爾繞著我們頭上盤旋,園外小溪的潺潺流水,和池塘裡的咯咯蛙聲相應和。

妻端著兩杯山胞送給我們的老米酒,從幽暗的詞旁走出來,舉杯向我祝福──「回家來了!」

(原刊《家庭裝璜雜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