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入原始──別殺了

談到非洲大獵,英文所謂Big Game或沙發利Safari,可以追溯至美國第二十六 任總統羅斯福,他是在一九0九年對東非揭開沙發利屠殺序幕最早的一人。人類的狩獵,原是石器時代為了生存而與獸爭,其後有了文明,狩獵卻是為虛榮與娛樂而屠殺。人類對動物的大量殺戮,從非洲開始迄今量足足持續了一百年●虛榮的戰利品以往八十年來,盛行著所謂「戰利品狩獵」Africa trophy Hunting,一般有錢人,尤其是那些自稱為上流人物的王侯貴冑,一窩蜂競相湧到東非,例如D.McMartin夫人,不惜花上大筆金錢,只求獲得一頭角長十六英寸以上的瞪羚,取得了紀錄,自已的名字就可以刊載在「羅蘭世界紀錄」Rowland WOfld's Records of Big Game裡,便覺得自已是一個英雄。有些獵人例如LeslieSimpson,為了要獲得一頭黑鬣子,一年之內,不惜濫殺了三百六十五頭獅子。其時槍枝廣告雪片似的吹向非洲,因此非洲在這半世紀以來,成為世界上兇器最佳的行銷地區。

我嘗想,會站起來走路而又會說話的動物,只知對希特勒的毒殺猶太人而憤怒,但卻很少有人對近世非洲被屠殺的野生動物而不平。白骨到處堆得高似丘陵,綿延數千公里,而從未見有人為它嘆惜過。此情此景量不禁使我懷疑辭典裡當年那些老學究量如何為「人性」下定義,為「獸性」作解釋。

一九六二年以前,人類對於動物的屠殺毫無側隱之心,對大自然的破壞,也當作過眼雲煙,自從那年卡遜Carson發表了「春風無語」以後,才知道什麼人權和主義以外,更重要的原來還有生態學。即自然生態系統失去平衡,勢必發生混亂。野生動物若因混亂而死亡,人類最終自亦隨之滅亡。

目前世界各國,有鑒於環境破壞所引起的災難,已不勝焦慮。三十年代以來,已有不少有心人士和學者,急起組織保護天然的新秩序量挽救人類無形危機。根據美國動物學家Willlam Bridges的一九五五年調查報告,南非自一九二四至一九四九的二十五年間,從大象以至胡狼,就有兩千四百萬頭被人類屠殺,其中被陷阱傷害或毒殺者,還未計算在內。●象牙和犀角的噩運上述的數字僅僅是指南非。若就整個非洲而言,以往的動物,一度曾以百萬的單位數字來計算,如今也只能以千計,甚或僅以百為單位來計算了。

如果追溯到更久遠的時期,千百年來量差不多有一百零六種的哺乳動物在地球


上消失。這是一個相當長的時期,但三分之二是在那時期最後的百年中,加速地消失的。如果照這情形類推,在一九五六年早已有另一種動物完結。往後每三年就有一種動物跟著消失,時至今日,大都已完全滅亡。

非洲野生動物的絕跡,非法盜獵是主要因素。盜獵獵物的對象,又以象牙和犀角為主。我們從報章和電視報導,經常都可以看這些象牙和犀角,大都由非洲東岸偷運出口,先至印度等地量然後走私到香港。中國人的民族性是奇怪的,世界上有的是木頭和石塊,偏偏不用,只喜歡用象牙來做雕刻。中國人又迷信犀牛角是世上獨一無二最好春藥。事實上,並無其事。由於禁獵而缺貨,因缺貨而使得價格升高,價格昂貴,遂刺激更多的盜獵者。這這種惡性循環,年來更是變本加厲。

野生動物保護,還有一個難題,就是動物是有季節性的遷徙,例如南非的古魯格國家公園,保護地區的面積大致和台灣本島相等,政府雖然不惜以龐大的經費把它圍起來,可是鐵網不畏圍成密封的四方形,而是作U狀的一面開放式,如是可以在學李時期,讓動物作季節性遷徙,尋找青草。可是這個時期的動物被人盜獵機會最多,可說是防不勝防。●消滅

城市野獸目前非洲動物嚴重的消失莫若南非,在聯邦禁獵區以外的區域,簡直已看不到任何動物。北非地區,也有同樣情形。赤道一帶的動物棲息中心如肯亞、烏干達、坦尚尼亞、薩伊,以及剛果,滅亡率也很高。根據一九六0年的紀錄,肯亞所有保護區犀牛總數不及兩千五百頭,獅子不到兩千隻,長頸鹿不及兩百頭,這是三十年前的事,如今已是寥寥可數。我想再過至十年,花豹、獵豹、大玲羊、斑馬和大猩猩都將加速地消失蹤跡。

這種說法並非故意聳人聽聞,從Game Parks and Nature Reservesu一類書籍裡,看看今日非洲地圖所畫出的所謂「保護區」,如果和非洲的總面積比照一下,簡直就像滄海一粟,渺小得真是可憐。可見今日非洲動物的噩運仍末止,足以引起人類冷酷無情而嚴肅的回憶。

印度也是擁有不少珍禽和野獸的國度,以往全未善予保護。印度獨立前一位美國作家對甘地說:「非常可惜,你們的野獸已在叢林中消失。」甘地答道:「沒有錯,現在牠們正在城市裡增加。」從這句話,我們可以想像到甘地的痛心。但今日印度已規畫有Kanha和Grforest兩個國家公園,以為保護將行絕種的老虎和亞洲獅。

美國、英國、加拿大、馬來西亞、印尼以及日本都在倡導野生動物的保護,而且都很積極。試舉美國為例,每州都有州法保護,聯邦還制定聯邦法令統轄全國。加拿大為保護北美移棲前來的候鳥,在北極海的西部,畫出六個禁獵區,作為候鳥的避難所,包括面積達三萬兩千八百七十方英里。即使落後的地區如印尼,也不惜撥出國庫一筆巨款,圈出九萬零三百畝的原野,作為禁獵區,積極保護爪哇的獨角犀牛。●台灣是幫兇?回顧台灣,今日在盧山觀光區還看到台灣熊被關在籠子裡,當作山產出售,台中和台南的夜市,處處都可以看到籠子裡裝滿了斑鳩,而恆春每年都在捕殺伯勞鳥。最恐怖的是,居然在幾處所謂「示範農場」的餐廳裡,看到牆上貼著招徠廣告,勸客吃野豬和鹿肉,這簡直是國人的恥辱,而主其事者竟不自知。回想當年圓山動物園長蔡情波三十年前就提出保護野生動物呼籲,希望有關單位予以協助,可是這些單位似乎執法不彰,蔡清波只好望天興嘆,我想他的心情,定是和甘地相似,徒呼奈何!

面臨世界天然資源被破壞的危機,近世往瑞士和法國已設立有國際天然資源保育組織。它是一個非官方的獨立國際組織,但和許多國家聯合國所屬有關單位都有關連,其中尤其和世界野生動物基金會World Wild life Fund的關係最為密切。今日我們對於天然資源的保護,是不分民族和國境的,它的目標是為全人類謀求福祉,絕非任何政治或為自身利益著想者所能動搖。如果你認同大自然是全人類的遺產,那麼,非洲它的保育工作,當然也值得我們去關懷和借鏡。

海明威和他的妻子到過東非狩獵,因此他愛上了非洲;「遠離非洲」作者BliXen在東非經營咖啡園,回到丹麥時,不勝感傷;而我回到台灣,感到的卻是無限同情與茫然。

【1992.06.08 / 聯合報 / 24版 / 繽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