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其偉的繪畫創作生涯與思想

黃美賢 〈教育部社會教育司科長〉

對劉其偉先生的認識與研究,緣起於1991年我初到台北市立美術館典藏組服務時。一日,我接到一通電話,有個自稱是劉其偉的老先生,很謙虛客氣的說:願捐出十張畫作給美術館典藏,請館方派員過去篩選頗意接受的作品。在捐贈風氣不是很發達的那個時代,我很高興的和同事一起到他的畫室去挖寶。一見面,他熱誠的與我們寒暄後,取出一個老舊的大木箱說:「這是我自己保存著比較滿意以及年輕時僅剩的作品,你們挑挑比較適合的帶回去。」我身旁老經驗的同事張大眼睛望著約七、八十張的一大疊作品,喜孜孜的側耳告訴我:「這都是劉老的經典之作牙!」我當時對劉老不熟,就好奇的問他:「這是您的上好作品,價位想必很高;為什麼要捐給美術館呢?」他聞言則毫不思索的回答說:「我認為好的作品更應該貢獻給國家社會。」好偉大呀!當時我被他那認真的回應與博大的胸懷感動不已。此次事件後,基於工作的關係,經常與劉老有所接觸與聯絡,更發覺他有非常獨特的人格特質,由於當時我尚在藝術研究所進修,就決定以劉老的繪畫生涯作為碩士論文的研究主題。

之後,為了對劉老的繪畫創作生涯。思想以及作品風格的演變有清楚的了解,曾於1991至1992年期間。花了長達兩年的時間就相關質料潛心探討。同時,不僅多次與劉老有深入與頻繁的訪談對話,也陸續訪問了二十四位與其熟悉相關的友人,從中獲得許多不為人知的珍貴資料。再者,更蒐集了許多文獻,不僅包括劉其偉歷年著作......二十八本專書、四百多篇文章與六百多張繪畫作品,也蒐集別人編撰的十本關於劉其偉的專書與三百二十篇時人的論評,因而對劉老的生平及創作思想有更多且深人的了解,其後再透過多種學術研究法,嚴謹的就劉老的生平、理念與繪畫風格詳加採析與評論,並整理編輯成專書。在當時經過多重研究之後,筆者對劉老的創作之豐富與寫作之勤快,已然深深敬佩,如今已事隔十年,想必劉老的文章與繪畫創作量,已經多到難以數計了。

劉其偉堪稱台灣的畫壇傳奇。給人的印象,常是一個幽默風趣的畫家。而其畫亦如其人,兼具幽默和諧與裝飾純粹的獨特繪畫風格。但是很多人不了解:他在校求學就讀領域是電氣科;他年輕時的正職是台金、台電、台糖及軍事工程局三十多年的工程師;他六十歲退休後的最大志業,是在藝術人類學的田野調查與學術研究,除台灣屏東、蘭嶼的原住民調查外,更多次前往中南半島。菲律賓、韓國、中南美洲、婆羅州、南非、東非等自然民族部落,深入蠻荒實地研究,甚至還在八十二歲高齡到新幾內亞的蠻荒腹地探險。至於繪畫,劉其偉直到四十多歲才開始於工作之餘執筆自學繪畫,緣起只因看了一個建築師的畫展而大受憾動,之後到處寫生,只是為了抒發生計的壓力與鬱悶的情緒,而他對西方藝術文章的大量譯著,初時動機不過是為了生計而已。如今,劉老在畫壇與學術界如此中到肯定與尊重,其中確實有許多發人深省的因素,且從劉老的人生觀念態度。繪畫學習看法與繪畫創作理念三方面來說明。

在人生觀念態度上,劉老認為生存即是奮鬥,人生必須務實,應先求基本需求的滿足,再求自我理想的實現,即使追求功利,在要講究道德的前提下,也無可厚非。他繪畫風格與創作產量,廣受一般大眾的喜好與需求,或許有人有不同的看法,但是他不避諱的自稱是他生存的哲學與個人的自我實現。劉老尤其注重生命潛能的發揚,野生動物生存競爭的模式,給他很大的散發。因在生存態度上,他主張要寓研究於娛樂中,並強調必須有認真的精神、試驗的好奇心與忍耐寂寞的修養。所以,劉老雖然為人幽默風趣,熱誠好客,但他個人生活卻充滿研究的執著與專注,加今已年屆九十,依然汲汲營營於繪畫、寫作、喝咖啡、熬夜也常與他的生活劃上等號。再看其繪畫風格,表面或幽默輕鬆、或單純簡化,但實則蘊含多少深厚的美學功力與他一再試驗修正的努力。但觀諸他研究人類學的足跡、文章書籍發表的數量、繪畫作品的產量,可知他不僅體力旺盛,而探索研究的精神極為積極,這也是他之所以能成功的非常重要因素。

在繪畫學習看法上,劉老主張理論與實務應同時進行,從美術書籍的閱讀與藝術人類學的了解,來學習繪畫理論。至於創作學習,他主張應從自由隨性的塗畫開始,注重想像力的培養與一以貫之專心態度來學習創作,並反對長期畫石膏像、臨摹與師生風格一脈相成的學習方式,這種想法與劉老自學繪畫的經驗有很大關係。劉其偉的美術素養,起先來自年輕時大量翻譯西方現代美術書刊,從中發現西方現代美術乃啟發自原始藝術,進而對文化人類學的探源產生興趣,不僅深入田野調查研究,也因而影響其繪畫風格與理念。他所憑藉的除了上述豐厚的美術學理素養外,自由隨性、直覺想像與個人獨特風格的的展現,是其在畫壇脫穎而出的重要因素,也是後輩學習繪畫的參考借鏡。

在繪畫創作上,劉老的理念主要源自西方現代繪畫的思潮,兼涉原始藝術所謂「原始思維」的內涵,在融入其個人的經驗與性格後,發展出他個人獨有的繪畫創作理念。他主張繪畫的重點,要能注入作者個人的思想與感情,並反映時代精神,尤其強調直覺想像與潛意識的表現。在繪畫的形式上,他以形態、色彩、肌理、神秘感為最主要的表現要素;造型呈現方面,強調著重由感性與直覺著手,再經理性意識修正;色彩表現方面,他認為天賦有很重要的影響,表現方式則須兼顧和諧性與韻律性。至於肌理質感的表現,則主張經由廣泛的媒材練習與經驗,才會有很多的創意與出奇的效果。至於繪畫技巧,劉老較不在意,他認為思維與感情遠比技巧重要。觀其作品風格,色彩和諧、造型簡鍊、質感豐富,並具有易於引人共鳴之內涵,實與其繪畫思想呼應至極。

在十年前筆者有幸能經手處理劉其偉先生的捐贈作品事宜,有機會一窺畫壇耆老的繪畫精華。如今又聽聞劉老把歷年來收藏的一百零一幅作品全數致贈國立台灣美術館,不禁又憶及初識劉老的種種感動,更對他始終博愛的一貫情操敬佩不已。而據聞此次捐贈的作品大致包納劉老學習初期、越戰時期、野生動物保育和系列創作等四個時期的作品。不過,由於其初學時期的作品中已大部散失,現存作品十分有限;越南戰爭時期的作品中,「中南半島的一頁史詩」堪為代表;而野生動物時期則是原為農委會自然保育宣傳而作,其中可以「野生動物──上帝的傑作」為代表;至於系列創作時期的代表作則可以「二十四節氣」、「十二生肖」、及「十二星座」系列為代表。由此可見本次劉老捐贈作品之豐富,相信也都是精采的上乘佳作。

劉其偉一向喜歡自稱為「業餘的」工作者,他曾寫下這麼一段話,概可作為他對藝術工作的最忠實看法與本文的總結,他說:「藝術絕非一種平穩不變的事,也不是生活的附屬品,它是一種冒險、一種賭注。」劉其偉就是這樣一位把既知其實的界線不斷予以擴充、延伸和拓展的藝術冒險家。而其一生奮鬥與探索的精神,當是人們學習的好榜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