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其偉的淚

鄭惠美(實踐大學講師、作家)

聲帶被病毒感染,已經好幾個月沒有聲音的劉其偉,在一次出席朋友的新書發表會上,居然老淚縱橫地發出怒吼之聲,他講得比在場每一位有聲音的貴賓,還真摯感人,坦直悲痛,他沒用冗長的修辭,只言簡意骸地說:「e世紀,是人類死亡的警告,今天的宗教,文化使人類走向毀滅,宗教、文化的衝突已經不得了了,再加上科技,衝突就更大了,人類已經沒希望了!今天,有沒有人為下一代想一想,我們都太短視了!我今年九十歲,希望大家不要再分族群、國界,今天我們已經走到了我看不見,我們的下一代會看得見的劫難,台灣沒希望了!」一個見證了一世紀發展,經歷了二次世界大戰,越戰的長者,他活到了九十歲,還在為下一代擔心,他語重心長的簡短話語,讓在場的人士也眩然欲淚。

今年,我已不只一次聽到劉其偉痛心疾首地提起他對下一代的憂慮、對灣的失望,尤其他多次的說到「台灣完了,他更激動又氣憤的說:「政有不要把台灣老百姓捐的稅,拿來買武器,我很不滿,打戰是要有後勤,有條件的,不是喊口號而已!」他是多麼地希望不要發生戰爭,因為他就是飽經戰火的人,他太清楚戰爭的恐怖,他多麼希望人類能不分種族地和平相處。為此,他已經畫了許多「和平馬」,他要呼籲和平,不要戰爭。

美國九一一恐怖攻擊事件發生的翌日,我與劉一家一起看新聞報導,他就說他心情很沈痛,無法作畫,他真的沒想到人類會有如此的仇恨與衝突存在。文明的進展使人類更幸福嗎?九一六的納莉颱風,台灣已經遭遇了劫難,災難已經頻臨,劉老的預言,不幸言中,卻是他還看得見的時刻,九十歲的老人家,為這滿目瘡痍的台灣,無論是人文或山河大地的重創,哀位痛心,這位大家心目中可親可愛的老頑童,他的內心著實有著比誰都深沈的悲痛。

「台灣的教育沒告訴下一代認識大
自然,也沒告訴他們生態保育的重要,只教他們選舉的程序,把年輕人都迷失了方向。政府把下一代都教壞了!」這是劉其偉對下一代真正的憂。之所在。國外一位生態保育學家曾說過一句發人省思的話:「不要以為我們現在所擁有的這片大地,是上一代留給我們的,其實是我們向下一代借來的!」在劉其偉痛心疾呼,好好為下一代想一想的同時,我們究竟要如何還給下一代一片原本乾淨、美麗的大地?當這一代的我們,沒有成熟的認知時,又如何教出具有大地保育與心靈保有的下一代呢?

這位一直持續的關懷弱勢團體,並捐贈大批作品給美術館,原始文物給博物館,且畢生以玉山國家公園榮譽警察為榮的劉其偉,他的生命胸襟,何其大。九十歲的他仍不捨晝夜地完成他最想寫的「藝術人類學」及「性崇拜:文學與藝術」兩本書,九十一歲還要去非洲探險,他寫書、探險,都是為了留給下一代,他明明知道台灣沒希望了,還毫不遲疑地要揮灑出生命的黃昏,最後的悲壯,為這塊變奏的福爾摩沙,守護普羅米修斯的文化火把。

美,不是使人心醉,而是在生命最絕望的時刻,還能以身作薪,為他人燒出最大的生存空間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