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其偉的《薄暮的呼聲》

倪再沁 省立美術館館長

原載1995藝術家←→台灣藝術家

劉其偉一九七九年水彩畫展,在前輩畫家紛紛舉辦大型畫展的這一年,顯然沒有受到重視。不過,他所繪的《薄暮的呼聲》刊在《藝術家》的封面上,鮮明而引人,這是劉氏晚期風格初現的作品,也是最為人所熟知的代表作。

就出身來說,劉其偉學的是理工,寫的是原始藝術,雖然半路轉向當了畫家,但始終不能被納入「正統」,當然他毫不在意,工程、考古、探險、教學,他忙得很,畫畫只不過是興來隨筆罷了。親切、幽默、瀟灑、豁達,他絕得很,「畫畫只不過是換點銀子罷了」(劉氏晚年自嘲語)。其實不然,劉氏不僅過的橋比別人走的路還多(台灣、菲律賓、婆羅洲乃至非洲、中南美洲,人煙罕見之處皆有其足跡),其藝術見解之深亦遠勝同輩畫家。編著《現代繪畫理論》等,)其人多才多藝,雖東奔西跑卻從沒妨礙他成為個好畫家。

〈薄暮的呼聲〉最足以顯示出劉其偉七九年才展開的新風格。在此之前,他曲寫實的景物到抽象的構成已經摸索了二十多年,性格所趨,使劉氏的作品特別具有克利和米羅的情趣,尤與克利四0年代以麻布為素材的詩意小品最為神似。經過《二十四節令)系列的探索,劉其偉已發展出以有機的色面來取代實體的描繪,以自然形態(樹葉、果子……)的拼組來取代具體的空間,按照「老頑童」的性格,把以往的寫實和抽象、景物和構成綜合起來應該是必然的結果。

新風格的出現得力於棉布的使用。由於纖維的紋路較粗,想寫實都不容易,在作畫之前,劉其偉先將布下過水,再取出風乾,然後用樹脂裱在硬紙板上,壓平、處理過後的棉布並不比紙張好畫,必須多書幾遍才能固著。也許就因為比較費勁,劉其偉的造型具體而單純化了,色彩、線條都比以往簡潔清爽,更因為棉布的纖維而使難以清晰的形象更詩意化。

畫得不是大畫、也不談什麼觀念,更與鄉土無關,甚至也扯不上內涵意境……,(薄暮的呼聲)只不過是一種叫「婆憂鳥」的小鳥而已。劉其偉對此鳥情有獨鍾,同樣的造型畫了不下數十幅,皆有個雞蛋形的軀體,小小的眼、黑色的背、紅色的腹,還有兩隻細長的足。以往畫在紙上,由於紅黑分明,輪廓清晰,較接近米羅式的抽象生物構成,因而是以形象、色彩乏動人取勝。但七九年以後所作,綠於畫布的使用和心境的轉換,那在似與不似之間的矇攏裡才具有自然生發的能量,才具有停佇凝望的情趣,才彷彿是在薄暮中呼喚的天籟。

劉其偉,人稱其老(豈老j,七九年的《薄暮的呼聲)是他歸真返樸的開始,是他由能品、妙品進入逸品的開始。不言偉大,不涉本土,他像是現代畫壇裡的「原住民」,什麼民族、地域、潮流都和他無關,他像那些「初民」一般,以最凝結的天真,浸潤我們這些太過文明卻枯竭的心靈。


〈薄暮的呼聲〉裡沒有什麼美學的大道理,但卻有趣味盎然、屬於心靈的哲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