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然之子劉其偉

蔣勳 東海大學系主任

原載1996,6雄獅美術

東海大學美術系創立之初,一九八四年,我擔任系主任,規劃全部的課程,在第一批希望聘請的老師中即刻想到的就有劉其偉先生。

劉其偉並不是美術科班出身的畫家,他學工程,繪畫只是他業餘的興趣。在東海之前,他也曾任教於中原大學,似乎是在建築系兼教工科與美術及文化人類學的課,等到決定聘任劉先生之後,排課上倒疇曙了一些時候,最後就決定排上「水彩」。

一般繪畫界也習慣把劉其偉先生界定為「水彩畫家」。但是,嚴格說起來,劉其偉的「水彩」與學院中固定畫法的所謂「水彩」也非常不一樣。在東海美術系第一屆時,曾經全班到墾丁寫生,劉其偉、席慕蓉……幾位當時的任教老師都同行。在海邊,劉老不輸任何年輕人,擦了防曬油,在海中游泳,看到海灘上穿著泳裝,非常肥胖的中年婦人,則目不轉睛地看著,向我豎起大姆指說:「這種體型畫起來很過癮!」到了夜晚,大多數人都已累倒,劉老則精神正旺,解衣盤礡,在住宿的大廳潑灑著綺麗的色彩,即興地畫出一張一張的畫。

「劉老師教的好像不只是水彩!」一個敏感的學生在一旁看得有些感動,悄悄轉過頭這樣跟我說。是的,在一個以創作為導向的科系中,每一位任教的老師其實應該是一個非常強的生命個體。他們各自對自己的生命,有堅持、有要求、有不同於凡俗體制的個性。他們教的,當然不只是「水彩」;不只是屬於材料或技術部分「匠」的基礎,而更是生命本身的一種美的品質吧!

劉其偉在東海美術系十年,使許多學生看到了一種人的風範。一個八十高齡的男子,像一頭頑強壯碩的獅子,一身卡其獵裝,一頂軟布帽,總是揹著沈重的帆布包,重到壓彎了一邊的肩膀,但他也絕不讓學生代勞。他的幾次出入於叢林蠻荒的非洲,新幾內亞,觸探人類初始文化中的藝術創作;把大自然中的神秘、富裕,生命瑰麗而又豐富的一面一一轉化在他的創作之中。

半世紀以來,台灣藝術體制的保守僵化,限制了許多創造的生機,倒是劉其偉,在體制外自由地完成了自己不受拘束的創作。

經過大學美術聯考,對水彩畫法已經匠死在刻板技巧中的學生,看到劉其偉的「水彩」,會忽然不知所從,劉其偉用布,用紙,或用布裱貼於紙上,以水彩打底,在水的滲透暈染中尋找一種紳祕渾沌的造型。好像宇宙初始,那些剛剛從卵殼中孵出的鳥,那些剛剛跳躍上綠葉的青蛙,瞪著大而充滿好奇的眼睛,看著眼前的種種。劉其偉的水彩,不只是一種技法,他更是他觀看世界,眷戀世界的一種態度。他近十年的作品更大量以粉彩的碎末擠壓進畫布之中,在水彩渲染的朦朧中沁透進明亮跳躍的寶石藍,玫瑰紅……等亮麗的色彩,他的水彩,混合了粉彩、墨,甚至壓克力等化學性顏料,產生極為獨特的個人風格,是學院體制中的「水彩」永遠難以企及的。而一個被聯考戕殺的美術系學生,有可能因此終於了解了什麼是真正的「創作」,當然,也有可能不知所從,更退回到自已保守的匠氣小空間中去了。

大部分接觸劉老的青年一代,都被他活潑、自由、充滿生命力與幽默感的生命型態所影響。從大自然的生物律法中,他似乎看到了廣闊無可拘限的「道德」,在整個生態的循環中,有令人動容的溫暖,有令人毛骨煉然的血腥,在物競天擇的世界,鳥的飛翔,魚的潛躍,似乎都使這個不斷出人原始蠻荒的藝術家思考人類的定位。

他剛從非洲回來,曬得黑瘦,但仍有一種精神奕奕的老年男子的美,有人趨前問候,問他在非洲有沒有遇到「食人族」,劉老靜靜地看著發問的人,靜靜地回答:「沒有,食人族都在台北。」

劉老的幽默中常常使我覺得有一種孤獨。他也常以小丑自居,帶著笑臉周旋於群眾間的俞兌者,也許笑臉的背後會有一般人看不到,劉老也不願讓別人看見的孤獨與悲憫吧!

創作是以漫長的一生建立起來的生命風格,我們在風格前,有敬重,有嚮往,有反省,最終仍是找到自己堅持的生命風格。

劉老不斷給我們一種感覺,似乎他總是要從文明逃回到原始。好像動物園柵欄中的獅子,寂寞地看著三餐送來的肥美的屍體,然而,他多麼想飢餓地行走於荒野之中,他似乎夢想著沒有柵欄的無限草原,沒有三餐供給的原野,他可以為了活著去奔馳、追逐,他可以在物競天擇的自然律法中獵食或被獵。

城市中最後的獵者,他帶著悲憫幽默和眾人戲耍遊玩,他給我們最絢爛的色彩,告訴我們遙遠的原始草原中富裕華麗的無限自由,那些在自由中生生死死的花、草、鳥、青蛙、犀牛、猴子,以及生生死死的人類。劉其偉的藝術連結著他的自然道德的律法,聯結著他原始的生命態度,他為我們呼喚大自然中種種的生命的自由,然而,他又悲憫地看著這種種的生命的死,有一點無奈,也有一點蒼涼。

以上種種,也許是我尊敬的劉老師不願意知道的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