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其偉的「最」

王藍

劉其偉,人稱他「其老」,也正是稱他「豈老?」他雖與民國同壽,八五高齡,卻仍健步如飛。又有多人稱他「劉老」。他是「最」不老的老人家。這是我要說的他的第一個「最」。

於此,我將述說他的多項「最」狀。聽來音似,可不是酒醉之「醉」,更非犯罪之「罪」。

人云「讓作品本身說話」,劉老的畫「最」會。面對他的畫之感受:有時像慈祥長者與我們對話:有時如貼心伴侶與我們親切私語;也有時如頑童,活潑調皮地逗趣談笑;有時直如聽到天籟之聲,又偶爾聽到激勵的嘉言,或醒世的警句。而最多時候,則是幽默、風趣,充滿愛心、智慧與魅力的傾訴。注視他的畫,最可以感受到「真正關愛的眼神」。寫文 、譯文最多的畫家

他是「最」有天賦。而又「最」勤奮下苦功的人。

他語言天才出眾,國語比一般廣東人說得好,英語又比國語好,日語更比英語好。他自幼在日本讀書,一直讀到大學畢業,中間還讀過英國人的神學校。

他愛國心強烈。幾十年,堅守軍事工程師崗位;為國家嘔心血且晝夜奔忙。抗戰期間,國府看上了他。想派他充當日本人去日本做反間諜,因他有一雙「如假包換」的標準日本腳一一從小穿木履,大腳指與二腳指間有顯著的「空隙」,日語又一流;他幾度想接受任命,終因混身藝術細胞過多而作罷。這樣「最」好──為中華民族,為全人類留下一位如此不凡的藝術家。

他是畫家之中寫文章、譯文章「最」多的人。《台灣畫壇老頑童》一書作者黃美賢女士統計說:劉老發表有據的文章,自民國四十五年迄今有四百-十九篇,出書三十二本。專業作家可能有此紀錄,畫家中實屬罕見。他常說:「通宵寫作比畫畫還過癮!」

踏上寶島,是劉老「最」重要的人生轉唳點,也正是他燦爛的藝術生命的里程碑。

劉老曾說,他「最」感榮幸之一事,是他來台灣第一個工作,竟是追隨孫運璿先生。台灣剛剛光復,百廢待舉。運璿先生率領一批苦幹實幹的優秀人員,開拓新大新地。

在劉老心目中,運璿先生是他任公職時代,「最」受他崇敬的老長官;而受舉國敬重的運璿先生則口口聲聲稱說其偉先生是他的老朋友、老同事,又說:「我看到了其偉先生的才藝,我曾勸他不要做工程師了,該去專心繪事,一定會成為極傑出的藝術家。」

劉老初到八斗子電廠時,日本人尚未全部遣返回國,半夜裡,常有日人為躲避村民追打 (難怪我同胞,當年受夠欺凌壓迫而積恨難消),奔到劉老宿舍,請求保護。劉老當然也痛恨日軍當年之侵略罪行,何況當年他還曾是兵工署軍官,擔當構築橋樑工程、管理及運輸火藥任務,與我國遠征軍一起奔馳滇緬前線,他親見國軍之英勇,也親見國軍之慘重犧牲,他的同事夥伴多位殉難疆場……這些,怎能忘記?然而,如今他決定挺身保護這已經投降,已經解除了武裝的舊日敵人。他說:既負責這個廠,就須負責廠裡的秩序與他們的安全。於是,劉老表現了他「最」難得的愛心。

最具魅力的好老師

劉老後來離開金瓜石去台糖公司電力組任職,金瓜石礦場員工與地方人士依依不捨,設宴歡送「劉部長」,辦了三天三夜的「流水席」,為他餞行。

再回到劉老的繪畫世界。他不是「科班」出身,有人說他是「無師自通」:其實,他倒「最」是以「大自然為師」。且是冒險犯難,不顧一切地以大自然為師。

歷史悠久的「中國水彩畫會」,會員近百位,作品歷年於國內聯展,更遠在菲律賓、香港、日本、韓國、越南、美國、中南美、非洲、澳洲聯展,「最」搶眼的展品中,必有劉老的畫在內。他對自己的作品有信心,卻從未有一絲傲意。他是「最」謙虛的巨人。

他又是「最」愛護畫友,更「最」愛護青年畫家的長者。多年來,我有幸與他同於全國美展、省展、市展,以及全國青年水彩畫比賽,還有選拔作品參加國際美展,擔任評審工作,親見他的認真、審慎,與特別對年輕一代具有潛力的畫家的鼓勵、嘉許與厚愛。

他自己未讀過藝術科系;他卻是「最」好的,「最」受歡迎的藝術系老師之一。他在國內太多所大專院校教繪畫課,僕僕風塵,南北奔波,不辭辛勞。在此之前,鑒於當時各校藝術科系太少,國立藝專初設連美術科都沒有,因而我們幾位好友共同創設了「中國藝術學苑」遍請國內著名畫家、雕塑家、木刻家、攝影家執教,正式立案,我恭為「創辦人」,劉老是「班主任」。我還應請在台灣銀行總行內創設「台銀繪畫班」(時任台銀總經理的何英十先生深喜美術、音樂),也請了劉老做「班主任」,參加之學員甚眾。一九八0年,我應聘美國俄亥俄州州叫立大學東亞文學系與藝術系客座教授(Visiting Professor)選修我開的繪畫課的人過多,學生之外,副校長太太,與教授太太多人都來受課,我不好拒收,因大家學習的熱誠至為感人,系主任告知我不能再收了,我反而要求他與校長,再由我國請一位名畫家劉其偉先生來一同教課,對方對我禮遇,居然同意。於是劉老飛來,成為藝術系「最」愛歡迎的Visiting Professor。自此,選課人更形踴躍,連鄰校首都大學藝術系的洋學生也申請入學。

吾人久知「半抽象水彩人像」是劉老獨步藝壇的「絕活兒」,他在課堂示範得開心時,便為同學們畫像,學期末,幾乎人人都得到贈畫,如獲珍寶。學期結束,系裡為我們舉行了一項「師生作品聯展」,校內與校外來參觀者讚賞之餘,還聲稱中國畫家之「教授法」必是神奇,直如魔術師,竟於短期間使弟子們進步如此神速。那是劉老與我共度過的一段「最」快樂的時光,也是「最」賺人眼淚的時刻──我們離校返國前夕,全體同學舉行了「謝師宴」(美國多有「謝生宴」。因為學生要給老師「打分數」評鑑,罕聞有「謝師宴」),我還未忘記那兩位洋學生的名字:一位是朱迪,一位是施蒂芬妮(夫婿為俄大教授)致詞時不能自己而流淚,劉老亦在老淚直流中,畢其詞。我憶述這些,是見證劉老是「最」具魅力的好老師。

童心 .虛心 .愛心 .恆心

劉老生來即是「帥哥」,年長後更有「性格」之美,看他的面型與他的神采,比克拉克。蓋博更蓋博,比海明威更海明威。他「最」有「女人緣」。他有太多仰慕他的女讀者、女學生、女畫家,成為好朋友,卻從來不鬧緋聞。他當然也「最」有「男人緣」,許多男人成為他的莫逆、知音、摯友,但他從來不鬧「同性戀」。他有資格得「人緣最佳獎」,他之惹人喜,招人愛,「最」主要的,還是由於他始終持有純真的童心、虔敬的虛心、深厚的愛心、堅忍的、恆心。

聞說他年輕時代,也有火爆脾氣;但四十多年來,我們所見到的,是一直非常謙和的劉老。僅只有一次見到他發怒:那是在南美祕魯鄰近高山的小城,風景奇美,然而,專向觀光客下手的偷盜、扒手多得出名。我們是一個「作家藝術家訪問團」來到那裡,已受到導遊囑告,團員不要離隊,若一個人外出難免遭到劫搶。團員中名畫家席德進不聽勸告,定要逞能單獨外出寫生、拍照,他全身打扮成西部武打明星模樣,雄糾糾地聲稱:「我不搶他們就好了!」我是訪問團團長,說服不了他,惹得副團長劉老發了雷霆:「這是為了你好,為了你的安全,你不要不知好歹……。」德進脾氣壞頗為有名,他以更大聲響反彈回來,怒氣不休地離去。過了不多時,席德進像個打敗了的公雞,垂頭返回,進得門來,猛拉住劉老和我的手:「抱歉沒聽你們的話,我的名貴的照相機,被一夥小強盜搶去了。」劉老安慰他:「人平安回來就好了,謝天謝地!」德進似被感動地說不出話:他回報以「肢體語言」──擁抱住我們。德進是一位好畫家,是我們的好友。他已離我們而去,我們一直懷念他。

他是最大的贏家

可能知道的人並不多,劉老是當年籌建台北市立美術館付出心力「最」多的一位。當時葉公超先生是籌建委員會召集人,他囑我與劉老,還有幾位前輩藝術家參加,經過可說是艱苦、辛酸......未獲真正重視,或曰:把館前路省立博物館改成市美館就好(豈不知人家是很有成就的一座自然歷史博物館,又是省產!)或曰:在國父紀念館大門加掛一塊「市美館」招牌就好......寫了多少文章呼籲,費了多少言語溝通、請命......好不容易說服了當局,尋找適當建館土地又是極大難題,幸好一位小兵立大功──不應忘記他,杜孝胥先生,他不是教育局長,不是教局社會科長,只是社會科的科員吧(後來做了教育局的視察),他千辛萬苦費盡心思找到圓山那塊土地。籌備經年,全部建館的構想、設備、需求、功能、軟體、硬體......一切細目,原始基本設計資料足有半尺厚,皆是劉老與我兩人擬定,而由劉老執筆寫了出來,提供籌備委員會議。當然,所有籌備人士也都付出了心血。劉老因是中原大學建築系教授,他說他深為感謝該系給了他許多世界各地美術館建築的珍貴資訊。

劉老經歷過「最」艱辛歲月(國家苦難時代,個人不可能享樂、闊綽,國家富足、社會繁榮,個人生活才會好轉,國家與個人命運是緊密不可分的)。他也曾時常叫窮,他多年節省、儲蓄,倒也陸續購置了三幢房子(雖然不大,是三幢,沒有錯,一幢父親住,一幢自己住。一幢做畫室),每逢有國際友人、外國藝術家來訪,當劉老介紹他自己是窮畫家時,我便接說:「劉其偉先生,是中華民國最窮的,僅有三幢房子的畫家。」他又曾自嘲「最」愛錢,但生活稍有好轉,便變得「最」慷慨無私一一近年來,他把大批自己心愛的作品,捐贈美術館;大批的書,捐贈學校與圖書館;更把冒生命危險蒐集來的世界各地原始部落稀珍文物,捐贈博物館。

如今,他已由「最」窮,變為「最」富有的人。畫被爭購,稿費、版稅源源而來,不僅止這些,他之「最」富,乃是太多人喜歡他、關心他、敬重他、祝福他。

他是「最」大的贏家。他贏得人間「最」高貴的「愛」與「情」。(原刊1996,9,15《遠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