搶救自然資源

楚戈

二十年前劉其老在《自由談》雜誌發表了一篇「野生動物保護與國際資源保育」的文章,由於當年《幼獅文藝》主編朱橋曾經向我大發牢騷,埋怨「豈老(朱橋總說成豈老)這樣好的文章為何不給《幼獅》」,而使我印象深刻,至今末忘。

其老說「......正因為世界自然面臨滅亡,近世已有若干學者急起組織保護自然的新秩序,挽救此一人類無形的危機。研究生物和環境科學,是近代最出色的一門學問」。當時南非官方統計:「自一九二四至一九四九,廿五年間,從大象到胡狼就有四百二十萬頭遭人類屠殺,其他地區猶不在計算之內。」

早期其老的水彩畫變形和抽象形式比較多一點,此後則偏重野生動物的題材,數十年來未輒。

人類任意破壞自然 ,遲早和地球同歸於盡

非洲、美洲、印度(特別是老虎)、澳洲許多野生動物瀕臨滅絕,絕種的已為數不少,雖然都是白人帶來的惡夢,但白人終於知道人類長久摧毀自然,再加上西方科技帶來的污染,臭氧層的漏洞,只不過是提早使人類與地球同歸於盡而已。像現在的選舉白熱化的鬥爭,就像在蠍角上鬥爭一樣,到頭來都是白忙一陣,能不戒慎恐懼嗎,

所有保護野生動物、保育自然資源國際聯盟,都是白人對自己的罪行之救贖。

反觀我們自己,仍然迷信虎骨、虎鞭、犀角可以壯陽,以所剩無幾的白鼻心、果子狸......進補,而毫無悔意。

前不久《河殤》作者還把黃河的泛濫、黃土高原的貧瘠歸於黃河是一條「惡龍」,不知道黃河之有今天的困境,是中國人人為的因素造成的。中國人把奇禽異獸進補得精光,結果仍是東亞病夫,把自然無限的破壞濫墾,仍然是一個落後地區。從前的從前,黃河並不黃,也不叫「黃河」。甲骨文的「河」即「黃河」。按河是一美稱:河字從可,好比我們稱美女為「可人」一般是一種讚賞。那時的黃河流域林木蒼鬱,鳥獸成群,河水清澈,風景怡人,奇禽異獸隨處可逢,人文薈粹,孕育了東亞文明。不要懷疑如此糟糕的黃河有此可能嗎?近代考古學家在黃河流域發現了不少野生動物的骨骼,都是溫熱帶氣候之遺存可證。

黃河流域的大象 ,因氣候和環境丕變而絕跡

甚至晚到三千年前的歷史時代,河南一帶仍有大象生存:河南名豫,豫字從予從象,是拜象氏族之符號結構,是象族之自稱(予)。甲文、金文象字都是寫實的象形符號,語言符號絕不是憑空捏造的,一直到黃河沿岸伐盡了樹木連根也不留,滅絕了野生動物使之絕種,破壞了自然的均衡,雨量減少、氣候才丕變,大象在黃河流域才絕跡。

右史中舜的異母弟名象,象想方設法陷害舜,由於舜是鳥族,乃是圖騰矛盾造成的結果。

陳夢家殷商氏族志,肯定甲骨文的象指動物,也指方國。象封於有鼻,有鼻也是象與象族的地盤。水經注有「鼻天子城」。《路史》說鼻天子即指象。這是野生動物繁衍的時代,大地自然豐腴的情況中,中國古代的信仰狀況,保存了人與自然的密切關係。

中國人若再執迷不悟,貪婪的進補終成了東亞病夫,濫墾的結果導致可河變成了黃河,惡報早已浮現,再下來便是自尋死路了。

劉其偉的野生動物畫展乃是為野生動物請命,為中國人救贖的崇高行為。他也從事文化人類學的研究,都是受潛在的自然保育觀念所驅使,而畫了一系列的野生動物繪畫。劉其老精擅水彩畫

水彩畫雖然來自西方文化,特別是英國在古典主義時代擅長水彩畫技法。

水彩的特色是透明性,顏料中「水」的強調,顏色匯合時的浸散效果,偶然性、自動性、瞬間的美感,都和東亞水墨畫的精妙是相通的。這一點告訴我們:在人類文化發展過程中,主流藝術雖然由於民族性格之驅使形成了表面上殊途發展,但同為人類,一如染色體和基因的相同一樣,彼此之間的特長,同時也存在對方的文化中。比如西方文化偏重油畫,但西方的水彩又和東方的水墨相近;東方偏重水墨,但東亞的漆畫又和西方的油畫相近。

早在七千年至八千年前,在長江流域的史前文化河姆渡遺址,就發現了漆器,殷周的漆畫遺痕,韓非子記載「客有為周君畫筊」,戰國楚漆器上的飲宴舞蹈圖......,證明漆畫在中國文化源遠流長,但東亞文化沒有把它發展成主流藝術。

西方水彩畫也未發展成西畫的主流。情形是相同的,這是「寸有所長,尺有所短」的現象。

在水彩畫的發展上,台灣人才輩出。文學家王藍的京劇人物,大千感歎的說「真抽象」。

在台灣老一輩水彩畫家中,劉其偉、馬白水、席德進、李澤藩、年輕一輩的陳明善、林順雄以及旅美的程凡......都具有國際水準的成就。其共同特色是把輕快的水彩畫,逐漸向厚實沉潛的方向發展,和東亞水墨畫精神相融和。

除程凡之外,這些水彩畫家的作品,都是台灣文化孕育出來的成長,大陸沒有,日本、韓國及至西方的水彩畫界,也不見得可以和這些作品相比。水彩畫可能是廿一世紀的台灣畫家把西方文化東方化的一大成就。

油畫東方化在吳冠中的作品中露了一些端倪。台灣印象派的畫,大部分給人的印象還是「西洋畫」。有一天油畫就是油畫,東方人用東方觀點來畫,西方人用西方觀點來畫水墨,一如水彩畫一樣,擺脫西洋畫的羈絆,才是文化發展的正途。

把上述這些畫家的水彩畫推向西方,使西方人也考慮水墨畫的西方化,則地球村的藝術便會比廿世紀更健全,這是本人對水彩畫家之期待。

老頑童近年全心投入野生動物繪畫

劉其老的繪畫,早年受保羅.克利的影響,抽象和變形的作品比較多。自從有了保育自然資源、保護野生動物的理念以後,近年來便全心投入了「野性的呼喚」

他的作品用了大量的墨及黑色,改變了水彩輕快、流暢的性質,沉潛而深厚。

其老是老頑童,所以他筆下的野生動物都流露了一份幽默而滑稽的「表情」,在蒼鬱混融的畫面中蘊藏了深厚的人文精神。

作品是有「表情」的,一個陰險的人,無論他如何強調自己的作品是深刻的,但陰險的表情在不知不覺中會洩露出來,這就是古代文人畫家之所以重視修養的原因。同理,一個寂寞的人,作品的表情也會寂寞,當然抄襲他人的作品又另當別論。

劉其老是一個達觀、快樂,與人為善的人。他畫的野生動物都可以與人相親,好像是人類的兄弟,是我們的芳鄰,看他的畫,容易激發一片愛心,再迷信進補的人,也不忍相害。對野生動物來說,劉其老的作品,流露了一片佛心。

不禁會想起宋儒所說的「萬物靜觀皆自得」這句話,任何有進補心理的人看了其老的作品,也會「放下屠刀」,立地成為動物之友。

家中如果有一幅其老的動物,便擁有一團祥和自得的氣息。

他的動物畫也像克利一樣,有畫在紙上,有的畫在布上,什麼顏料他都用,沉潛豐厚是他的特色,使他的水彩進入獨特的世界,是天心與詩心的結合。

部分作品,由雕刻家梁銓作成立體雕塑和浮雕,把其老的平面畫立體起來,堪稱一絕。梁銓的雕刻技巧精到,詮釋別人的作品慧心獨具,是藝壇不可忽視的新秀。

「其老豈老」是文藝界送給劉其偉的祝福,祝福其老,也就是祝福我們地球上一切的生命共同體能和衷共濟,上體天心。(原刊1996,5,1《典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