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故意撈過界──劉其偉談生命追求

謝麗玉

只為活得高興

劉其偉,七十八歲的老人了,但說起話比任何人都淘氣。說:「人哪!知道太多以後就不可愛了,就一個個成了壞蛋,不Pure。」

「我呢?也不是什麼好人。」謎著眼睛,奸好地笑,我和攝影也在一旁
笑,笑翻了,他那神情──

「以前哪!真的壞,不可告人的。」他說九歲(一九二0年)隨家人移居日本,在東洋長大,唸書的時候,憑著老資格,常常揩新留學生的錢:「新來的人什麼都不懂,要問我們,碰到有錢留學生,我們就騙他幾個錢花花。帶著人家跑腿辦事要收費;代買物品時,多收人家幾塊錢。」

「壞啊!」他說:「人窮就沒有尊嚴。」

因為窮,唸書都得違背志趣,考官費,進了日本官立東京鐵道教習學院,學電機工程:「也不喜歡電機工程哪!那個時代,我們這種窮孩子要唸書只有靠官費。考文科人太多,怎麼爭得過?所以考工科,取巧。」

畫畫的電機工程師

不喜歡電機工程。也唸下去了,靠著這門技巧生活:「工作而已。」劉其偉說。藉著電機工程的事業,一九三六年應聘返回中國,在國立中山大學工學院任教。第二次世界大戰,轉職兵工署。戰後派遣來台,經歷過金銅礦務局、台電北部發電所、台糖總工程師室……大半輩子受困於金錢財物,於是,汲汲營營為多掙點錢,保障生活也保護尊嚴。

工作乏趣,也無所謂難與不難,做下去就是。他的性格裡裝載著勤奮不懈的因子,要做事就認真地當它一回事,那怕只是為了錢:「以前,一天工作十二個小時,就是為了多賺點錢。在台糖上班的時候,下了班還兼差,往返火車上翻譯書籍,拼命啊!都是錢的關係。」

十二小時之外,開始畫畫,因為旁人說:「人家建築師都會畫圖,怎麼你這個工程師不會畫?」所以畫畫,取悅自己那為錢財奔波的生命,之後,踩著繪畫的跳板,不自覺地「碎!」一下跳到文化人類學領域。

電機工程師的頭銜,作畫,又作人類學家的事,愈作愈入迷......

事實上,他開始作畫不單單為著旁人的一句調侃或刺激,而是潛藏的藝術本質被釋放出來。

從小對繽紛的色彩感到亢奮

早在孩提時代,他就是一個對顏色著迷的人,在商店裡看到瓶瓶罐罐的顏料、總是迷惑得厲害,豐富的色彩往往教他心底格外亢奮:「這也許就是我畫畫的一個基礎。」──對顏色的亢奮。

只是,在為生活計較的三、四十年之後,那個看到顏料會神癡迷網的孩子才被容許存在。


他開始畫畫,單純為了取悅自己。(像句廣告詞:不想再和世界爭辯了。)

他完全沒有繪畫的經驗,不找老師,自己關在家裡一筆筆玩將起來,或者看書,從畫冊、美術書籍裡學習。素描、水彩都畫,從畫自己年幼的兒子開始。一點都不知道自己會變成為「畫家」。

「以前為了賺錢翻譯過藝術方面的書,從裡面得到許多知識自己都不知道。」直到一路作畫,技巧、觀念愈來愈精純清明,才發覺自己原來已經有了相當嚴謹的美術基礎。

他勤奮不懈並且專注的特質,同樣表現在繪畫上,不斷地作畫,拼命閱讀繪畫、藝術的書籍,並且鑽研水彩顏料的工具性特質,加以表現。

然而,生活的擔子還是沈甸甸地壓在劉其偉肩上,使他不能輕易做一名專業的畫者。一九六六年,台灣普遍待遇偏低,為了生計,他以軍事工程背景應聘入美國海軍,前往烽火越南工作:「做飛機場的工程,在台灣面試,不要護照,你走就是,到越南再講,美國大使館會替你弄好一切。我要錢,就去了。」

一去三年,離鄉背井,投身戰火,只為了生活。那是無可爭議辯駁的,日子還要過下去啊!

在戰火中磨礪生命與繪畫

但是那樣的苦日子,我想也不敢想!是電影裡槍林彈雨的戰爭畫面?一具置身鮮血、恐懼中的卑微性命。

「沒有苦啦!」劉其偉呵呵笑著:「最舒服了,綠色的鈔票、美酒葡萄酒。」

「美女!」我淘氣地補了一句。

他接著:「美女,皮得不得了,八十塊美金包一個月,隨便你選,第一流的。」人間樂園放在戰火裡,我聽得愈是心驚。他說:「怎麼會苦?」我不相信,聽慣了長輩講戰爭的淒厲殘酷,怎麼不苦?只是人把自己離棄了,不疼惜自己了,才無所謂苦。聽他輕鬆戲謔,我心底卻隱隱發顫,嘴角還陪著他笑。

他輕微嘆了一聲。「戰爭對女人是不太好,對男人卻是一個機會,千載難逢。發財、享樂……因為今天不知道明天──nobody knows。」

他經歷過二次戰爭:第二次世界大戰和越戰,眼睜睜見過戰爭的殘酷悲劇。說給誰聽呢?於是專撿美妙的故事講:

二次大戰,他在緬甸、越南,邊陣民族的美貌使他驚艷,當地的風俗、信仰、神話、服飾在在誘惑著他。

越戰呢?除了關於酒與美女的花邊故事之外,他還說:「我是在越南發跡的。戰爭沒打死,賺了錢回台灣,買房子、買地皮。」

內在生命被戰爭磨璃過,外顯的人生也同時受到了影響;西南邊陣民族的美麗與神祕,是觸動他日後走向文化人類學的誘因。越戰裡花錢如水的日子,使他在繪畫上跨過好大一步:「買顏料哪裡是幾罐幾罐買?是整箱啊!扛回去,紙張也是,要人扛回家的。」

有了顏料紙張,他迷戀似地作畫,大量地畫叢林、村落的景緻,畫屬於南印度文化的神秘廟宇:「所以我的畫在越南進步得那麼快,那時期是我作畫的一個轉唳點。」

從繪畫跨入文化人類學領域

繪畫歷程是這樣起承轉合,使他成為台灣少數名符其實的水彩畫家,在那同時,畫家的生命又被引入另一條支線──文化人類學研究。

劉其偉對文化人類學的興趣,是因為現代繪畫而被牽動:「研究現代繪畫,必須研究原始文化,研究原始文化,又須跑到文化人類學領域裡去。」

他開始大量翻閱人類學資料,請教專家,甚至千里跋涉,一九七0年開始深入菲律賓、婆羅洲、中南美、非洲等地的原始部落,做觀察記錄:「我很迷啊!比作畫還迷。」

年輕時為了賺錢汲汲營營,年紀大了,卻為了文化人類學拋擲大把大把金錢:「到每一個地方要找嚮導,一個不夠,兩個、三個這樣加,今天出發不知道什麼時候回程,很費錢。」

不僅費錢而且經常面臨驚險危急:非洲、高加索地區,高壯的人種,像座山,黑黝黝的膚色和兇惡表情,對著他筆直衝撞過去,口中還嚷著一串教人聽不明白的話:「嚇得臉色全青掉,心想,這下死了,打也打不過他,揹著三部相機,跑又跑不動。」最後才在對方機哩呱啦的大串發音裡聽到一個字──money。

跋涉的辛苦疲憊是不用說了,咬人的螞蟻,爬到身上:「哇!好痛,等你發現了,脫褲子都來不及。」蝎子,六英吋長;癩哈蟆,像只臉盆般巨大:那個時候多麼想在自己家裡喝一杯咖啡……,想台菜,那火『轟!』竄起來,喀啦喀啦炒菜的聲音……可想的……。」

動容的愛令他癡迷

但是,他不能停,原始部落對他的誘惑太大;那裡存在著人的純潔,人的愛──

「婆羅洲的人們喜歡養小猴子、小豬,婦女抱著那些猴子,餵奶給牠吃;這邊奶餵自己的兒子,那邊奶餵猴仔。……我在台北四十年,很多人養狗,沒看見一個有這種愛。」

所以他著迷,不能也不願自拔,原始社會裡有令他動容的愛,有純潔的人性。

「男女之間關係純淨得很,不像我們以為的那麼糟,他們的外表:露阿!毫不忌諱,男女也有試婚的紀錄,可是不是我們所想的那樣,甚至他們是非常純潔的:有天,一對男女睡在閣樓上,醒了,玩著玩著,碰!滾下來,我們坐在底下,都不知道上面有人,後來他們跌下來……我們這些文明的

人都以為他們在上面做了什麼『壞事』。沒有,原來沒有,很單純。」

再累也要畫下去

經歷這些故事之後,他想再去看看越南、菲律賓,很想。

「可是體力不行了,最近很絕望,做什麼事做一點點就累了,疲倦、想放棄,年老是一夜之間的,不是慢慢的,慢慢的失去健康,沒那回事,一夜之間你就不好了。terrible的事。」

現在他還是畫畫,閱讀人類學資料,每個星期還兼有十六小時的建築課程,累、很累!沒聽說他真的要放棄。教書、畫畫、人類學,沒有一樣捨得下。

「那麼累,哪有時間作畫?」我心疼:「找時間休息好嗎?」他說:「啊!不畫怎麼可以?一定要畫,一定要畫。」

(原刊78,11,1《張老師月刊》第143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