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漫主義在臺灣的典型

陸蓉之

劉其偉,一位反封建的中國平民文人,一位台灣早期的「世界村」族長,一位親吻大地的人道主義者,一位解嚴以前的個人意識醒覺的耕耘者,出生在錯亂的時代,卻能夠清晰地走出他自己的路數風格,不屬於時代交接的歸屬。他的思想領域,從來很難以界定國籍區分年代,他包容原始巫師、當代環保前衛、西方現代實驗於一身,集合複雜的徵候,流露純真率性的質樸,他的作品擁抱自然,反映他個人性格,形成相對於傳承自日據時代法式學院派以外,台灣最早的浪漫主義典型。

浪漫主義(Romanticism,原本沒有特定突出的風格表相形式,存在於歷史中,主要以表現態度作為取決,是一種人生觀,也是心理狀況。倡導表達個人經驗的情感和感覺的價值,伸張人權的同時,投身於自然宇宙消長的運進裏,一種恆久的憧憬融化傷逝的緬懷,可能激越出高昂澎湃的壯烈,也可能排解開哀憐悵然的情緒,其間不存在既定的語彙模式,不直接對抗現實,以放逐式的任性來調整真實。浪漫主義在任一時代都可能顯現,由於它涉及創作者的觀念及傳達的態度,重要的是表現個人內心的情感與知覺,並且經由情感和認知,超越社會現行的親範教條刻劃出的真實(註)。因此,浪漫主義往往側重於個人精神傾向的表現,將態度視覺化,將氣氛感官化,不但探究心靈的奧祕,同時也推敲理念的進程,確實無法具體固定於某一單獨的取向風格。

台灣的學院派傳統,遠自日據時代便開始,始終在西畫的領域中佔有強勢的主流力量,延續學習自巴黎的印象派、後期印象派或沙龍繪畫的面貌。劉其偉自學出身,從未和日式留法的承傳發生關係,使得在記錄台灣本土的流程中,經常難以安妥他的定位。實際上,劉其偉早已拓開一脈台灣非學院派的發展途徑,應該是相對於台灣「學院」的台灣「浪漫」第一代。在推動台灣現代藝術的走向過程,他的授業發揮精神性的指引力量,他早期有關現代藝術的著作,更是當時對西方思潮認知的導引來源。他的頁獻,不僅僅立足於個人創作展現,也是他精神感召和性情化人的魔力,以至於大家樂於傳頌他的秩事,傳述他豐碩的經歷,表達對他的愛戴。終於在他八十前夕,省立美術館展出劉其偉創作四十年的回顧展,不但肯定他本土開拓者的定位,同時對他過去數十年的創作歷程,作通盤的研究和彰表。

劉其偉長期關切原始藝術和少數民族保有的原始文化風貌,這種跨越時空的矇隴曖昧情境,透過量染色澤邊緣淡失的效果,蘊生異域性(ExotiCism)的神秘氣質。他隨興塑造出個人幻想世界,以律動的線條,轉現情感的脈搏,甚至披露他個人隱暱空間迷漫的遐想,無論情慾的或是靈性知悟的,都能流現一種天真無邪的意趣。他的自畫像至為傳神,1981年「婆羅洲的淘金夢」,1976年題錄「生命多變如四月的艷陽天,只有藝術是穩定和永恆的」的自畫像,畫一張愁苦的臉相。1987年「在畫室裡一自畫像」,以及「船長夢-自畫像」,看來彷彿裸身的他,白鬚強壓制著頑童狡慧的一閃笑容。同年「台金.台電.台糖,三十年一自畫像」,他卻隱身於抽象的符號背後。


自然生物經常是劉其偉畫作的題材,袋鼠、斑馬、鳥雀、水牛、貓等,簡化抽象約略以後的具象,色彩單純而富變化於色面濃淡及質感,繪畫語言簡約為象徵及義的詩歌,婉潤清美,涵括音律的節奏感。劉其偉對自然生物的描繪,正好和美國西北部一位傳奇的隱士一莫理斯.葛瑞夫。Morrris Graves)相呼應。葛瑞夫的繪畫,從外圍世界的眾相中擷取休憩的片刻,而將精粹的部份記錄為永恆以驗證內蘊的心眼所察的物相,他研究美國印第安土著神祇的精神性,也參修東方禪道,試圖以繪畫析透哲理。他們捕捉自然生物形韻的氣質近似,也同樣對自然有著無限的親賴與興奇,從萬象中提煉出生生不息的天真本相,不矯作,不欺謊,這種無以冠名的謨拜精神,正是人道精神發揮的極至。劉其偉早在多年前,即以「誰在哭泣」、「憤怒的蘭嶼」等作品,表現他對生態環境的關懷,呼籲保護蘭嶼原住民的文化和反對核能污染,不僅是一位人道主義者,也是甚早即警覺環保意識的運動者。

劉其偉以水彩作品為主,近二十餘年來從事教學工作孜孜不倦。著述不斷為莘莘學子立論而不疲,和西方現代大師保羅.克利。Paul Klee,的生平有太多的相似處,因此獲得「東方克利」或「中國的克利」稱謂。但是,劉其偉的作品,和克利卻是似而不類,尤其在精神及感念方面,劉其偉表現的是東方的傳神,而克利著力於形式的變幻,一種是無定形的名狀,一種是名狀於定形的變革表現中。他也和克利以及其他二十世紀大多數的成名藝術家一樣,多產而廣為流傳,一方面創出傳世名作,也同時畫出大量畫作自娛反娛人,尤以畢卡索為極甚。劉其偉,像西方的現代主義啟蒙者,都是理想主義的實踐者,以反覆不辭辛勞的努力,來印證驗明他們的理念和心靈世界,和中國文人寓情於空靈的氣韻非常不同。但是,劉其偉卻仍然承繼了中國文人對「氣節」的執著,他畫出自己的氣質,有異於克利、米羅等西方繪畫以符象的「形」喻義傳神。

匡定台灣藝術史的發展,除了循按學院派一支的流程以外,劉其偉、李仲生等,以個人色彩傳道授業所影響的龐大流域,絕不能迴避於本土藝術的承傳史實之外,劉其偉代表了拓開個人意識,台灣的浪漫一支流,他的耳體移民自中原,而他的藝術卻道道地地生長於寶島這片土地,他抗拒中國數千年封建傳統的遺毒,打破形名禮教的禮制,他輕吻的是這塊土地的芳香,他擁抱的是原始人情的純摯,在校門與校門之間,他足跡踏出的是屬於這塊土地的滄桑歲月。

一位赤腳的平民中國文人,叼著西方現代冒著迷霧的煙斗,以他紳士的風度,和台灣的草根性格握手。

註:黃海雲著「從浪漫主義到新浪漫主義」